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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鸿门宴

溪山县知县好查。

锦衣卫虽然这几年不得圣恩没差事办,但隋夜刀是想上去的,因此练着手底下人的本领,没让他们懈怠过。

知县家的地皮翻一翻,就翻到了银子。

“唉,”隋夜刀把刀磕在箱子上敲了敲,震下一层土来,“你说说,好好的银子银票非得往地下藏,这不摆明了有事,此地无银三百两?”

话是这么说,但挖不出来不就没事嘛。

隋夜刀手一挥:“封箱带走,都是罪证。”

通判家里就干净得多,不过他有妻有妾还在外面偷养外室,把这事儿在他们家一提,原本战战兢兢闭口不言的妻妾们一下就炸了锅。

这人一多,再加上火气上头,那是真什么话都可能说得出来。

尤其魏无忧还火上浇了点油,说在外室的庄子找到的珍珠翡翠可都比他们家里的看着更好,外室的孩子们也都悄悄置了家产。

这下通判一堆子女们中也有人不干了,魏无忧目光如炬,专挑那几个不够聪明又管不住嘴的,有的没的听了一耳朵,再选出不对劲的线索的深挖。

“今早魏大人领着人,又往通判一个妾室的舅舅家去了,”风阑把消息一一说给江砚舟听,“真是狡兔三窟啊。”

江砚舟听得也入神。

文献资料上记载重点都在后续官员的判罚和此案的影响,原来查通判还有这么多弯弯绕绕。

这江砚舟真不知道,不像查抄知府的时候,把知府偷偷藏的账本和钱财在哪儿都记录得清清楚楚。

可能也因为数额不同,加上琮州知府直接拖着江家一起沉沦,永和帝时期第一大世家的没落,前因后果与细节,总爱被后人拿出来反复评说。

“肖家本来就是做生意的,抄出来的账本都要看,不过……”风阑道,“殿下没让琮州的吏胥帮着一起看。”

江砚舟知道萧云琅为什么要扣着账本,肖家的账跟仲清洑没关系,但萧云琅会在嘴上怀疑他们有点关系。

毕竟私茶的事要查了才能拿到明面上提,在此之前,要查一州州官,总得有理由。

哪怕只是走个过场,文书上也得有这么个由头给圆上,案卷带回去还有一堆人要审阅呢。

江砚舟抚了抚纸张:“他们没起疑吧?”

风阑摇头:“没有,因为要查的东西太多,殿下借了他们的人,但做的是别的事,就跟府兵换值时一样,看着都没什么问题。”

“另外您说的话起了作用,仲清洑开始监视他的副官和宋家了,就连都指挥使那里,他也没完全放心,现在仲清洑的目光完全不在我们身上。”

江砚舟肩膀松了松:“这是最好的效果。”

他们做着这样的勾当,虽然春风得意,但也是随时悬着一颗心,谁都知道一条绳上的蚂蚱不能内讧,怕翻船,但人心最经不起考验。

本来都是贪得无厌的人,点一颗火星子,就很容易顺着那条猜忌的线烧过去。

江砚舟听了一大堆,就说了两句话,但还是咳了两声,风阑忙把温在小炉上的茶汤端过来,给江砚舟又倒了一盏。

这是煮的药茶,里面加了很多滋补的东西,江砚舟也不能喝太多,得按照大夫说的量来,免得虚不受补。

江砚舟用药茶润了润嗓,看着茶盏里飘荡的茶和药材,他其实有个猜测,但目前找不到合理的解释。

那就是他算来算去,仲清洑等官员都不可能派刺客来杀他,排除所有不可能的,剩下答案就只有一个。

那就是坐拥茶山的宋家。

可原因还不好说。

史书里宋家家主也是个财迷心窍贪得无厌的人,他想在琮州做成私茶生意,就得依附紧琮州的官。

宋家主要是跟州府干得不愉快,想借江家手换一个知府继续搭伙,那历史上怎么没有这一出?

江砚舟捧着茶汤暖手。

只有查了宋家才能清楚了,他设宴的帖子已经派人往外发,很快就能递到宋家手上了。

帖子不仅去了宋家,还去了琮州另一个巨富绸缎商的手里,这人跟宋家也有姻亲,商人收帖的只有他们两家,剩下的都给了官员。

仲清洑今日又专程陪着萧云琅查案,因此收帖的时候,正当着萧云琅的面。

“江砚舟的帖子?”萧云琅眼角余光睨过来,“他又想玩什么花样?”

仲清洑陪笑,打开帖子递给萧云琅看:“太子妃说是初到琮州,想了解一下本地风物,请了州官和两位颇懂风雅的商贾。”

萧云琅随手拎过帖子看了眼,嘴角挂着冷笑:“太子妃的名头倒是好用。”

仲清洑好似为难,尴尬笑了笑:“昨夜风骤雨疾,下官睡前窗户没捂严实,或许有点着凉,殿下您看,这后日的宴……”

萧云琅意味深长瞧了他一眼。

仲清洑身体好得很,或许着凉?老东西做事是一点把柄不想留,为避免落个亲近江家的名头,专门来做给萧云琅看的。

萧云琅把帖子往旁边一丢:“大人多多保重身体,到了后日风寒想必也好了,他的宴你去就是,孤不让你难做,没个放心的人在,谁知道他会跟别的人说什么,他召官商用的可是我东宫的名头。”

仲清洑立刻真心实意操心:“那殿下何不亲自……”

萧云琅立刻横刀冷冷扫了他一眼,这一眼里已经隐有不虞,仿佛他有多憎恶看到江砚舟这个人,也是警告仲清洑,想好了再说话。

仲清洑脊背一紧,永和帝那张肃穆的脸虽然带着威严,但天生愁苦,加上年迈,气势虽在,却能让人嗅到底下的色厉内荏,但萧云琅不同。

太子年轻,无忌无畏,眼神仿如刚淬过烽火的新刀,一刀割过来,无人敢攘其锋芒。

仲清洑不敢再试,垂首避开了萧云琅的目光:“是下官失言,殿下恕罪。”

即便他低着头,却仍能感觉到沉沉的威压悬在脖颈上方,仿佛随时能落下。

萧云琅一息不说话,威压就往下再落一分。

终于,在仲清洑冷汗要下来前,萧云琅在桌面上一敲,悬在上方的利刃骤然消失,太子一笑:“仲大人言重,你何罪之有,快起来,孤在琮州,还得仰仗你呢。”

仲清洑忙道不敢,仍然没有起身。

萧云琅大马金刀往椅子上一靠,似乎来了兴致:“他谈风雅,孤也想跟人谈风雅,大人,琮州谁家的曲儿唱得最好?”

仲清洑一愣,小心地抬起一点头来。

萧云琅:“找两三个伶人,要男的,面目清秀性格乖巧的,后日他要开宴,孤也开宴,来了琮州,我们都还没松快过。”

仲清洑一听,就想起春猎后太子喜欢男人的流言……哦不对,应该说事实,仲清洑立刻懂了。

但他还要装作洁身自好,不弄风月:“是,虽然下官不通此道,但一定让底下的人为殿下办好。”

萧云琅似是满意了,让他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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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

仲清洑离开后,萧云琅敛了面上肆意的神情,重新拿过那封帖子,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昨夜江砚舟在他怀里睡着了,睡得很沉,没了雷声,面容也很恬静。

萧云琅本来想把人放下后睡去外间,但是……江砚舟睡着了还捏着他的袖子。

那么点力道,萧云琅完全可以轻易拨开他的指尖,抽回袖子。

但萧云琅看了好一会儿,手指动了又放下,最终也没把那片袖角从江砚舟手里收回。

他顺着这算不上挽留的挽留,躺在了江砚舟身边。

记事以来,他从没跟谁同榻而眠过。

既然对谁都不能交付真心,卧榻之侧就没有别人的位置。

更别说像这样分出半个怀抱,挨在一块儿睡。

窗外雨已经很轻了,淅淅沥沥擦过阔叶,夜雨呢喃,唯恐惊了梦中人。

春雨润物细无声,江砚舟不知不觉,已经越过了萧云琅给自己划下的某条线。

不,不对。

萧云琅想,是自己让那条线……越过了江砚舟。

习武之人耳聪目明,夜里有点动静都能随时醒来的他,听着江砚舟的呼吸,却只觉得平静。

好像跟自己的心跳没什么差别。

这份宁静,让他在江砚舟身边睡到了寅时,直到风阑来提醒时辰。

萧云琅睁开眼,静静看了江砚舟片刻,才慢慢挪出自己袖子,悄无声息走了。

萧云琅阖上帖子,手指在边缘摩挲了下,江砚舟昨晚的样子实在让人放不下,今天也不知道能不能好好吃饭休息。

“殿下。”柳鹤轩捧着卷宗过来。

萧云琅抬眼。

“舞弊案的文书又整理了一部分,请您过目。”

萧云琅放下帖子拿过案卷,先看了连夜审问通判的口供:“他还不招?”

柳鹤轩:“呈辞还颠三倒四,含混不清。”

萧云琅:“不见棺材不落泪的东西。”

他翻着卷宗,柳鹤轩看到搁在案头的帖子,了然:“太子妃要开宴了。”

“宴是好宴,”萧云琅翻过一页,“便宜这群玩意儿了。”

柳鹤轩便笑:“怎么会便宜他们,这不是给太子殿下的宴吗?”

萧云琅搭着的腿一顿,勾了勾嘴角:“你说得对。”

柳鹤轩抬手行礼:“替我向太子妃问好,许久未见,也不知他的字精进到什么程度了。”

如今江砚舟还在临摹别人的字帖,先要写得板正,还看不出自己的笔锋,虽然赶不上童生,但字是字,而不再只是粗细不均长短不明的笔画了。

“他学东西快。”萧云琅声音在提到江砚舟时缓了下来,“字练得很好。”

柳鹤轩:“那改日我再写几封字帖,送去府上。”

萧云琅颔首。

屋外空气里飘荡着雨后泥土的芬芳,在这味道之下,雨水汇成地下暗流,在看似平静的土壤中暗潮涌动。

仲清洑把给萧云琅选伶人的事交给了他的副官。

副官先前一句话让仲清洑有点不太高兴,虽然他表现得不明显,但副官鹌鹑似的告罪,最近什么差事都办得很尽心。

副官其实想不明白近期哪里得罪了仲清洑,但小心点总没错。

给萧云琅挑的三个人是几家馆里的头牌,模样好看性子乖顺,在城东庄园开宴的那日傍晚,这三人被带到了太子临时居所。

院子中设了桌椅,显然太子是要在院中听曲,但也还架了屏风,将他们与贵人席位远远分开,三人规规矩矩坐在木制屏风后,什么也看不见。

只有一个侍卫扔给他们一袋银钱:“淫词艳曲会唱吗?”

三人拉开钱袋,白花花沉甸甸的银子瞬间点亮他们的眼,三人忙不迭点头:“会的会的!”

侍卫说:“今夜就唱曲,主子什么时候喊停你们才能停,唱完,这银子就是你们的了。”

只用弹琴唱曲不用伺候人,这么好的事有什么不行,他们换着来,唱几个时辰不成问题。

三人立刻摆了琴拨了琵琶弦,拉开嗓子就用心唱了起来。

靡靡之音,混着唱腔飘进人耳朵里,听得一墙之隔的琮州守备军心浮气躁,心尖儿痒痒,等夜色降临,四面灯火点亮,这勾人心的劲儿就更有味道了。

太子府兵们又出去换值,路过时又跟他们打了招呼,合着歌声挤眉弄眼跟他们调笑:“哟,心痒了吧?”

都是站岗干活的,大家也没什么隔阂,笑骂:“你们换值能喝酒痛快了,我们还得等好些个时辰呢!”

太子府兵拍了拍他的肩:“哈哈辛苦,改天哥几个一起喝酒啊!”

守备军:“一定一定!”

众人说说笑笑,三百太子府兵又大摇大摆从他们眼皮子底下走了。

但这一回,他们却没有去城北的守备军大营换防,却在绕了一条街后,直奔城东庄园而去。

琮州守备军对此全然不知。

他们五百守在知府宅邸,两千留营,城内只剩五百,其中部分又侯在卫所,也就是说此刻在整个琮州城内巡防的不过一两百人。

锦衣卫的轻功好手走墙头放哨,趁夜带着这三百人,绕开了守备军巡防路线,没有惊动任何人,就这么摸到了庄园附近。

庄园之中,江砚舟在正厅摆了宴,正和宾客们论风雅。

他在上座,今日穿了身流云锦缎银丝秀竹衫,领口系了颗珍珠扣,跟他发丝间缀着的明珠互相辉映,江砚舟光是坐在这里,就诠释了什么叫做“雅”。

这一顿饭,大家言笑晏晏,其实心里都各怀心思。

守备军都指挥使原本依旧不打算来,还想坐镇军中,但仲清洑说最好还是来。

他看仲清洑似乎别有深意,便还是来了。

其实无论今晚他待在大营,还是前来赴宴,结局都不会改变。

毕竟萧云琅留在大营那七百人,就是拦路的另一手棋。

宋家家主今晚带了自己儿子和侄子来作陪。

他那个侄子一进门,江砚舟就不着痕迹多看了两眼。

因为他面上笼着难以言喻的疲惫和一层灰败,即便笑起来,也驱散不开。

这样的神情江砚舟很眼熟——数月前,他在颓丧的魏无忧身上才见过。

宋家坐拥家财万贯,如今正风光,宋家主既然肯带着侄子赴宴,说明看重他。

锦衣玉食家中地位不低,他又为什么会有这番神情?

太子妃不喝酒,其余人也就喝得很克制,没人敢大醉,他们聊琮州风物,江砚舟听得好像很有趣:“都说琮州的茶不输玉州,绸可比宁州,我也十分好奇。”

江砚舟对着他们从没用过“本宫”来强调身份,他们也没人觉得有问题,毕竟在他们看来,这就是比起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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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妃的头衔,江砚舟还是喜欢江家公子的出身。

宋家主自以为明白,立刻起身:“草民今日来,带了点掐尖儿的烟雨峰红,是晒来自家吃的,不往外卖,殿下若不嫌弃,可品鉴品鉴。”

“十郎,快给殿下送去。”

宋家主的侄子起身,捧过一个盒子。

他在宋家这一辈行十,是家主弟弟的儿子,名叫宋意存。

他们进来前携带的东西都已经被近卫查过一遍,他们也知道宋意存捧着的盒子里装的是茶叶。

不过按规矩,仍不会让宋意存近江砚舟的身,风阑上前,要替太子妃接过盒子。

不过他刚接过盒子,院子内就传来齐刷刷的脚步声响,都指挥使一听这声音面色就变了。

有人,而且是训练有素的大队人马!

出什么事了?!

他条件反射猛地站起身,紧闭的大门就被人一脚踹开。

来人佩着刀,穿的却是贵公子的华服,他不紧不慢入内,身后是院中举着火把的太子府兵,整齐肃然,井然有序。

从里一眼望出去,根本看不清有多少人。

所有人都愕然起身——除了江砚舟。

仲清洑等官员在短暂怔忪后仓促行礼,宋家和绸缎商也才知道居然是太子大驾光临,也跟着低头。

仲清洑心中掀起惊涛骇浪:太子为什么会来这里!

还带了兵马!

这么多人从知府衙门一路过来,他们居然没有收到任何消息!宅邸的人还有守备军都是干什么吃的的!

萧云琅桀骜随性地笑了笑,显得很漫不经心:“诸位不必多礼,坐吧,继续。”

仲清洑捏着手心里的汗缓缓落座,都指挥使慌乱地看向院外又看向仲清洑,但什么也没敢说。

“听说太子妃有好宴,”萧云琅扶着刀抬头,直直看向江砚舟,“怎么也不叫上孤?”

这话听起来十足的挑衅,分明是来砸场子的,但是两人的眼神……又不是那么回事。

旁人不敢直视萧云琅,所有人里,只有江砚舟能跟他对上视线。

刚穿来时,江砚舟也会因为萧云琅眼中出鞘的寒芒而战栗,即便对视,也是忍着迫人的威压硬撑。

但如今不会了。

因为萧云琅在看向他时,眸中的刃会收刀入鞘,一点也不挨着他。

江砚舟轻声,好似被吓住了:“准备得匆忙,怕入不了太子的眼。”

“孤又不是什么难伺候的人。”

萧云琅说着,跨步走到上座,撩开衣摆就在江砚舟身边浑不在意地坐了。

他环视一圈,像是把看到的人都锁进了狩猎范围,众人无不汗毛倒竖,如坐针毡。

萧云琅:“都聊什么呢,也说给孤听听。”

没人敢吭声,仲清洑咬咬牙,努力维持平易近人的笑,只能他来回话:“正说到琮州的茶。”

“噢,”萧云琅打量了堂中的宋意存一眼,落到风阑手里的盒子上,“里面是茶?”

宋家家主忙道:“是,那是——”

他一句话没说完,就在此时,变故再起!

只见宋意存突然拔出头上的发簪,二话不说就要朝上座扑过来,但他离得太远,又不是个会武的,几乎是刚动一步,就被风阑一把摁倒在地。

根本不费吹灰之力。

江砚舟愣了愣,萧云琅则把刀柄往下按了按。

这简直就跟江砚舟遇到的那场刺杀一样,不为杀,而是为了吓。

别的近卫也立刻上前,按住了宋意存手臂,宋意存艰难扬起头,不管宋家主的惊骇和其余人的错愕,大声叫起来。

“宋家勾结琮州知府和宁州江氏,贩卖私茶,逃脱赋税!太子,太子!今日你在此地,这等硕鼠巨蠹,何不把他们杀了干净,杀了干净!”

宋家家主还没能从自己侄子疯狂的举措里回神,仲清洑却已经反应过来,立刻疾言厉色:“一派胡言,殿下休要听这等疯话!下官——”

“来人!”萧云琅根本不理,抬手一按,“把他们所有人全部拿下!”

府兵鱼贯而入,拔刀声戾然而起,雪白的刀锋团团围住下席所有人,琮州官场几个重要话事人、两个富商巨豪,通通在这儿,亮了刀子就给一锅端走。

仲清洑骇然失声:“殿下!要拿朝廷命官,岂能无凭无据如此儿戏!”

萧云琅面色不变:“肖家账本有异,舞弊案恐与州府大人有牵扯,你的副官同知、都指挥使,都要查,现在涉嫌行刺孤的宋家还是你引荐的……”

萧云琅看向他:“大人,够不够拿你?”

仲清洑原地怔住。

他从萧云琅古井不波的眼神中终于明白了,今夜根本就是一场鸿门宴,是个局!有没有宋意存的行刺,萧云琅今天都拿定了他们!

悄然集结的府兵,毫无动静的琮州守备军,被围困的庄园,他们连送个消息出去的机会都没有,就全部被摁在了这里!

那么,那么办这场宴的江砚舟呢?

他僵硬地移过视线,想去看江砚舟,但萧云琅按着刀,冷硬道:“请太子妃下去休息。”

几个侍卫簇拥着江砚舟,遮住了仲清洑的视线。

看起来江砚舟好像也是被胁迫的。

但是,但是真的如此吗?

仲清洑被人捆着臂膀带下去时,仍不死心地想扭头,但是这一回,他什么也没能看到了。

作者有话要说:

来啦!今天来晚了一点点,不过有六千多字哦!加更一千字,感谢大家的投雷灌溉啾咪!

第37章 风起青萍

城北琮州守备军大营内,风七正跟都指挥使的副官喝酒。

两人喝得都很尽兴,酒过三巡就称兄道弟,投缘得很,简直就差当场拜把子了。

又咕咚咚干一碗时,城东一道红色的信号烟火咻地升空,在漆黑的夜里拖出火花长尾,漂亮又欢快。

副官醉醺醺抬头,打了个酒嗝:“哪、哪家放烟花?”

他话没说完,就觉得脖子上一凉一重,一把寒凉的刀就这么抵在了他的脖颈上。

风七带着酒气,却半点没有醉意,他在近卫里算是活泼的性子,咧开嘴冲他笑了笑。

“我主子的烟花,好看吗?”

说完根本不等副官反应,拽着醉汉就拖了出去,他一手拿刀,一手扯下副官腰牌,在七百士兵尽数拔刀的兵戈声中扬声高喊:

“琮州知府与守备军都指挥使涉嫌朝廷重案,现已被太子缉拿,琮州巡防即刻由东宫接管,违令者一律以谋逆罪论处,可就地格杀!”

谋害皇子和谋害太子不一样,尤其这个太子还领了圣旨在外办皇差,还真就能往谋逆上靠。

两千多的守备军全部集中在一起,方便琮州的人调派,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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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便了萧云琅一步到位。

如果都指挥使或者副官还能主事,这群人可能会跟着他们走,但现在定睛一看:好嘛,上官已经全让人拿了!

他们就是混口饭吃的小兵,有家有室的,犯得着突然背什么谋逆的大锅吗?

而且对面的人还亮了兵刃,虽然他们人更少,但七百比两千,真要打起来,他们守备军这边还是得死人啊。

守备军群龙无首,识时务者为俊杰,纷纷表示如今谁说了算就听谁的令。

风七立刻将人拆分,一部分去严守城门,加强城防,琮州今夜起开始戒严,防止消息短时间内外泄到京城;

另外分出多个小股,去到各个官员宅邸外,贴身督管诸位大人。

太子的人马也散开一部分跟着守备军,名为协助,实则也是监督。

锦衣卫的人游巡,确保有什么消息第一时间能互传。

一夜之间,琮州官场变了天。

知府宅邸那五百守备军还在听着院子里飘出来的小曲儿,莫名其妙就被命令糊了满脸,掉头成了搜查知府家宅的人。

侍卫给三个伶人结了银子,他们按着唱累的嗓子拿着钱,欢欢喜喜走了。

屏风全部撤下后,这才知道席上就坐着个隋夜刀,哪里有半点太子的影子。

“哎——”隋夜刀起身伸了个懒腰,点评,“其实我更爱听江南雅调,不是喜欢勾栏小曲的人,真的。”

属下笑着把刀捧给他,魏无忧和柳鹤轩从外面绕出来,隋夜刀拎过刀子:“干活干活。”

只有刑部侍郎还在自己小院里被迫养病,两眼一抹黑。

信号烟花炸响后,烟雾轻轻在城东庄园的空中飘散,江砚舟坐在院子里的石桌边,手里端着碗汤慢慢喝。

从前夜里天气太凉,他身体又不好,还没在敞开的庭院中这么用过饭,边吃边可以欣赏夜景,也是意趣横生。

他刚才其实已经吃好了,只是最后这一味养生的汤还没上,风阑让人直接送来后院。

须臾后,萧云琅迈过长廊,衣摆在空中划过利落的弧度,他边走,边解下了腰间的佩刀,往旁边一抛。

近卫忙伸手接住,萧云琅坐在石凳上,收着长腿:“什么汤,好香。”

“炖了乌鸡,”至于里面加的其他东西江砚舟也认不全,有些小药材切得很碎,“殿下试试?今晚事情急,您用过饭没,要是没有,在这里吃点?”

“吃过了,汤来一碗我尝尝。”

风阑去盛汤,萧云琅又对江砚舟道:“您什么您,”他纠正,“是‘你’。”

江砚舟眼睫几不可察一扇,默默捧着碗,假装喝汤很忙,没有办法接话哦。

他不知道说什么的时候,总有各种小动作能躲回去。

雷雨夜那晚后,要是第二天睁眼萧云琅就在旁边,江砚舟指不定当场能炸得比今晚这朵烟花还红,得亏萧云琅不在,给了他足够的时间去冲淡尴尬。

萧云琅端了汤碗:“几个官宅,还有宋家那边都去了人,宋家庄子太大了,人又多,恐怕得翻一晚上。”

厨子试了新的方子炖汤,汤色清如琥珀,鸡肉的鲜香、枸杞桂圆等的回甘全化在这口金黄里,不油不腻,啜饮一口,暖意从舌尖滚到胃中,浑身上下都冒出舒坦的气息。

满院里都飘着温厚的香。

萧云琅本来只想尝一尝,结果汤的确不错,他今晚赶路前其实只随意塞了几口,于是又来了一碗。

江砚舟吃好了,他看着萧云琅搅动勺子舀肉,想起他们一块儿吃饭时,萧云琅总会给自己挟菜。

江砚舟吃得慢,腾不出手,所以总是被投喂的那个。

他心头一动,揭开盅盖,用汤勺挑出一块肉来,放到萧云琅碗里。

萧云琅一顿,抬起眼来,江砚舟已经快速盖上盖子,端端正正把手搁在膝上,垂着眼,好像在认认真真欣赏石桌上的花纹。

只有他发丝间的明珠惴惴不安晃了晃,出卖了某位小公子的动静。

萧云琅眸子里被晃出了笑,叼起那块肉嚼进嘴里,觉得自己可能真有点饿了,不然汤怎么这么有滋有味?

江砚舟觉得萧云琅在看自己,他甚至有种自己被太子拿来下饭的错觉。

搭在膝盖上的指尖碰在一起,一下,又一下,他必须找点正事转移注意力,不然萧云琅这根本躲不开的视线要把他灼熟了:“宋家那位,在厅堂上直言家里秘辛的……”

“宋意存。”

萧云琅已经知道了这个人的名字,他喝完了汤,搁下碗:“把他带上来。”

比起宋家主挣扎着被带下去的狼狈,宋意存形容整洁,衣衫也未乱,只是一双眼依然灰败,黯淡无光。

虽然大约猜到了他的目的,不过有妄图拔簪伤人的举动在先,近卫们职责在身,依然给他的手腕上了镣铐,也没让他靠得太近。

江砚舟偏头看他,忽道:“是你安排刺客,在驿站刺杀我?”

宋意存先前在宴席上,一直规规矩矩不敢抬头直视皇家贵人的尊容,如今却平静地目视前方,他看了看江砚舟,又看了看萧云琅,明白了什么。

“江家竟也并非一条心。”他说着江家,却是自嘲,“是我。”

江砚舟:“为什么?”

宋意存手里坠着镣铐,肩膀带得下沉,他却像是终于松快了,仰起头,看了看澄澈如洗的夜空:“从哪里说起好呢?从……那些个学生进京告御状讲?”

原来徐闻知等人进京想告御状的事走漏风声,知县和通判雇了人劫杀,宋意存不知怎么也知道了这条消息。

他却正想引京官来查琮州,于是也雇了一批人,追上去对付那些杀手。

不过即便如此,学生还是只活了一个徐闻知。

当然,宋意存雇的这些人并不知道雇主的目的,只知道是来杀人,并且有两单,干掉杀手后,他们还要埋伏在京城到琮州的路上,继续杀人。

这次等到的就是江砚舟。

而宋意存之所以会这么干,是因为——江北赈灾。

江砚舟一愣:“江北赈灾?”

宋意存人还年轻,但眼神已经老了,他笑起来时,有股很苍凉的味道:“太子妃可知,江家想倒卖江北赈灾的粮食,通过宋家的手,可对粮车动手的事被发现得太快了,太快了啊。”

所以这笔买卖江家没有做成。

江砚舟当然知道,因为是他给了萧云琅消息,断了江家和上官家这条财路。

历史上赈灾案东窗事发没有这么迅速,丢失的粮食没能追回,朝廷不得不重新支钱凑粮补上。

虽然上官家依旧被拿下,但重新筹粮耽误的时间里,江北有饿死的人。

正史中,那没追回来的粮成了钱,进了江家的口袋。

可如今没有,粮食到了江北,稳住灾情,而春猎后工部和户部互咬,咬下一个户部郎中,江家为了让案子断在这里,得掏钱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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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户部某个窟窿。

一笔生意没成,跟魏家撕咬又贴出去一笔,江家自然不甘,他们必须得再来一拨进账。

那钱从哪儿来呢?

宁州今年的田税不好再擅动,他们于是把目光又放回了琮州。

他们要宋家再运一批私茶。

“我们家从祖上开始卖茶,虽然少不了给官员打点,但其余都很规矩,可我叔父接手后,某些东西变了,接着,仲清洑到任琮州。”

“他要我们卖私茶。”

宋意存深深凝视着江砚舟:“他背靠江家,我们若是不答应,他就能让我们在琮州活不下去。”

江砚舟没有避开他的目光,轻声:“江家的确做得出来。”

宋意存疲惫地深吸一口气。

宋家现任家主自己也贪婪,跟仲清洑一拍即合,往下宋家某些人,包括宋意存在内,却是为着亲朋的命,不得不跟着干。

宋意存想伸手揉一把脸,但抬到一半,又被镣铐带了下去,他身形晃荡,嗓音喑哑:“私茶不好走啊。”

茶叶利润最大的路有两条,一条往内,走京城,一条往边疆,那里不愁销路。

私茶要绕开茶马司,往京城查得严,往边疆路太远,哪边都难。

可私茶的生意必须是信得过的人亲自走,不能交给外人,宋意存的哥哥一年前就死在了去边疆走私茶的途中。

“现在江家急着要钱,逼我们近期冒险再走一批,这一次……轮到我了。”

宋家主舍不得自己亲儿子去,就让宋意存走,虽然事情办完,从没亏待过他银子,可人都没了,人都要没了,要钱又干什么呢?

别看中原春景已经布满,但这个时节走边疆,不小心都还有冻死的人。

宋意存近来本就憔悴,拖垮了身体,经不起长路折腾。

他无妻无子,父母早亡,相依为命的哥哥死了,如今他说不定也要死了,他还有什么可念的?

宋意存笑起来,手里镣铐发出沉闷的响声:“那不如大家一起死,叔父、仲大人,还有远在京城的江大人,他们凭什么能坐在我们用命换来的金山银山上享清福!?”

宋意存狠狠啐了一口:“呸,十爷我不干了!”

“我自知死罪难逃,他们更是罪无可恕!这世道啊!这吃人的世道啊!”宋意存仰天大喊,他眼中有血丝,但是没有泪,“他们逼我做不成人,那就都杀了,还所有人一个清静!”

院中一时沉寂下来,除了宋意存的呐喊声回荡,就只剩下镣铐的萧条碰撞。

江砚舟终于知道了这场历史上不存在的刺杀是怎么来的了。

因为他帮了江北,风起青萍,这风从粮食吹到清茶,从江北到京城,又到了琮州。

江家的急迫成了压垮宋意存的最后一根稻草,他不愿再忍,宁可鱼死网破。

所以这一次萧云琅只要来到琮州,宋意存就一定会把私茶的事捅破天。

江北赈灾带来的影响,改变的局面,远比江砚舟、萧云琅和江家等所有人预料的更大。

所以说这世间之势,没有人能算无遗策。

江砚舟的功劳更大了,但是他看着宋意存,一点也笑不出来。

宋意存好像终于痛快了,他把积累多年的负罪感、秘密全部倒了个干净,如释重负。

他在余音的尾端,拖着强调,哑着轻声问,也不知道是替谁问:“为官不仁,为民无门,我虽逼不得已,但也已经成了恶人,太子啊,什么时候能是个头?”

萧云琅沉沉地看着他。

须臾后,太子说:“我会结束这样的世道。”

他坐在此地,却不是一个人:“不止我,还有江公子。”

江砚舟眼波漾了漾。

萧云琅眼中清明,没有丝毫动摇:“还有柳大人等肯心怀天下的朝堂肱骨,还有对启朝仍有盼望的黎民百姓,加上他们所有人——我们,会结束这样的世道。”

道之所在,素履以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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