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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60(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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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杂乱的脚步声不断,几个侍卫遥遥站着,在外殿围了一圈,并未离开。

“你们两个,进来伺候。”楚廷晏点了秋霜和秋雨,其余人都暂时候在外头。

奚长云画了张符箓,在门框上端正贴好,凡是进x来的人,都要经过符箓核验。

楚廷晏没留多久,便起身出去了,秋霜捧来一碗药,低声道:“太子妃,您先将这个喝了罢。”

她说话时小心翼翼的,语气轻柔,没敢抬眼看她发顶。秋雨绕过来,垂着眼睛往她身后垫了个柔软的引枕,又接过小宫女送来的一碟蜜饯、一碟酸梅,平稳而无声地放在她面前的案上。

一切都和从前没什么不同,云欢恍惚觉得自己还在东宫休养,百无聊赖倚在榻边,周边的被卧柔软蓬松,秋霜和秋雨端来汤药,笑靥如花地哄着自己喝下,怕她无聊,还解语似的说几个笑话。

这些天她的确是这样度过的,唯一的烦恼或许就是楚廷晏晚上太热情,在她腕上攥出了红痕,没人会不识趣地同她提起妖圣的事,东宫像个自成一统的小世界,外头的声音和风雨都吹不进来。

然而一切都不一样了。

外间的侍卫严阵以待,沉默着一圈圈巡逻,一声也不出,云欢能听见刀兵碰在甲胄上的声音,还能听见整齐的脚步声,大多数宫人都被遣到外头。

甲胄和兵器折射出冷光,寻常,穿甲的侍卫是不进殿内的,宫人们看一眼寒光闪闪的兵刃就被吓破了胆子,这时候没人敢开口,更没人敢正大光明议论什么,她们发着抖,抖抖索索地挤成一团,很安静。

但云欢耳力敏锐,仍能从这些细微的窸窣中听见她们咬着彼此的耳朵,用气声向对方窃窃私语的声音。

“听说……太子妃……半妖!”

“她真是传说中的那个前朝公主?”

“……那……岂不是细作!”

压抑得极低的惊呼很快被打断,有人说:“嘘,你不要命了!”

“可……妖怪……”

“半妖……不就是妖怪的孽种吗?”

“还没定论的事情呢……”

“妖怪都该死……”

侍卫巡到附近,脚步声略重了些,那些议论声瞬间就消失不见了。

“太子妃?”秋霜用指腹试了试药碗的温度,还是不敢直视她,只是低声提醒,“再不喝,这药就凉了。”

“先喝了罢,”奚长云道,“是帮你控制……控制体内气息的。”

云欢心知肚明,这是帮她敛起在体内狼奔豕突,快要失控的妖力的。

“多谢。”她哑着嗓子将黑沉沉的汤药一饮而尽,把药碗递还给秋雨,秋雨像是大大松了口气,捧着药碗,迅速而无声地退了下去。

外头的声音从嘈杂变得细微,直到彻底安静下来,楚廷晏回来了,皇后也从丹凤宫派了莫姑姑来,方才挤成一团,像一群失了主心骨的鹌鹑似的宫人们终于得到了安排,各归各处,萦绕在耳边久久不散的议论声也消失了。

楚廷晏大步进来:“怎么样?”

云欢侧了侧头,不知什么时候,那对耳朵已经缩了回去。至少,她现在看上去一切正常了。

楚廷晏见云欢的耳朵变成了虚影,先放下了一半的心,但见那对平时昂扬挺立的金黄耳朵如今软趴趴贴在两侧,不由心头一软,走近了些:“没什么不舒服?”

云欢摇摇头。

“身体恢复了,还好,”奚长云简洁道,“我再去看一眼药材,你注意调理经脉,梳理丹田。今晚就要服药,不能出任何纰漏,务必保持身体和心态都稳定。”

他在稳定两个字上加了重音,云欢深呼吸一下,勉力点点头。

楚廷晏:“谢过师父。”

“没事。”奚长云摆摆手,想说什么,最终只叹了口气:“旋龟甲要开始炮制了,我先去看一眼。”

秋霜也退了出去,室内静悄悄的,不过云欢知道,还有不少人守在外头,除去等着听令的宫人、太医,还有侍卫。

楚廷晏一撩袍,坐在榻边,沉默更显得视线如有实质。

云欢垂着眼,不太敢看他,楚廷晏笑道:“我又失宠了?还是今天突然看我不顺眼?”

“……”云欢说,“妹妹怎么样了?”

她声音还有点哑,尾音里带着颤。

“我去看过了,”楚廷晏用额头贴着她的额头,低声道,“她就是被吓到了,加一点皮外伤,其余没事。现在喝了碗安神的汤药,已经被哄睡着了。”

“那就好,”云欢心内隐隐的大石终于卸下,“是我连累她了。”

“瞎说什么呢,”楚廷晏道,“她都跟我和母亲说了,是那妖怪掳了她,以此来要挟你。你和妖怪虚与委蛇,救下了她,最后还一把推她到安全的地方。她说等伤养好了要来谢谢嫂嫂。”

楚廷晏没有后退,仍然抵着她额头,声音因此放得很低,云欢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的热意。

“吓坏了?别怕。”楚廷晏摸了摸她的头,略微粗糙的指腹略过云欢白腻的后颈。

云欢摇摇头。

“连点头带摇头的,还是不想跟我说话?我犯了什么错?”楚廷晏低笑起来,云欢能感觉到他胸腔的震动,和沉稳的心跳声一起,都顺着两人紧贴的肌肤传导过来。

楚廷晏索性换了个姿势,将她整个抱在怀里,以手掌严严实实护住了她露在外头的后颈,开始自说自话:“好吧,怪我,不想让你担心,没刻意跟你说宫外的消息。”

云欢:“妖圣……还在逃?”

“嗯,”楚廷晏道,“他不知借了什么法门躲藏,贺载之一时找不到他的踪迹。只是整座山都封了,他也出不去。我原本想等你这事解决,就秘密出宫去诛杀妖圣的。这事需隐秘,不能走漏风声,因此没告诉你。”

“你要出宫?”云欢挣扎着坐起来。

“嘘,”楚廷晏用手指轻轻抵住她的唇,“这安排除了父皇和少数几个大臣,谁也不知道。因修道之人大多不愿参与人间因果,随军带的术士本就不多,师父早年受过伤,也不能参战。他们就是仗着这一点,妄图拖延,所以要让他们以为我还在宫中,调虎离山,而我秘密过去,越快越好。”

云欢听懂了。

现在看来,调虎离山过于成功了。

“但……他们到底为什么对我这么感兴趣?”

放着皇帝、皇后和太子都不搭理,专门盯着她一个微不足道的太子妃攻略,甚至为了接近她,还特意派细作接近了衡山公主身边。

这样的举动显然过于反常了。

楚廷晏摇摇头。

云欢细眉微蹙,一时没有出声,楚廷晏安抚道:“不管是谁,都带不走你。”

“再说了,”楚廷晏侧过脸,亲亲她的唇,“过了今晚,你就和凡人无异,谁来都一样。他们抢你有何用?”

云欢被他蹭得有点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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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了起来,楚廷晏拢住她后脑的手掌紧了紧,不许她挣扎。

两人都安静下来,一时无话,只有楚廷晏沉稳有力的心跳透过鼓膜,一下接着一下敲在心上,稳定得像是亘古不变。

*

奚长云带着炮制好的药材和半成品药汤回来了。

他把熬药的地点转移到了室内,虽有两个宫女候在一旁,他也仍在一边守着,一眼也不错。

将十五味药材按次序和步骤放进去,已过了一个半时辰,奚长云擦擦额前冒出的细密汗珠,命两人看着火:“小火再熬一个半时辰,旁边备着滚水,煮干了再续滚水进去。火候要从头到尾一致,火不能断。”

两人恭声应是。

“还好?”奚长云举步过来,看了一眼云欢。

“还好,多谢道长。”云欢已经镇定多了,甚至还有余力微笑一下,轻声问晚上的安排。

敛骨吹魂的术法复杂,其中多有她不知道的细节,就譬如,究竟怎么施术,是否要在坟茔旁边。

“这倒不必,”奚长云看一眼两个宫女,放低了声音道,“你放心,不会扰先人安宁,说是要‘借’骸骨,其实只是需征得同意即可,我借你一滴血画个符咒,去坟前一趟便好。”

“好,”云欢几乎是立刻答应了,“需我随你去吗?”

“罢了,”奚长云道,“外头人多眼杂,万一又有受了摄魂术或傀儡术影响的细作混入……还是东宫守卫多,你待在这儿安全。放心吧,有你的血,你不在也能完成程序。”

云欢便依言刺破指尖,见血珠在盛了墨汁的小盅里化开,那墨不知是用什么做的,有股奇异的香味。奚长云提笔蘸墨,一气呵成画了道符。

这符箓很复杂,笔画密密麻麻,像是缠绕勾连在一起的藤蔓,又像是什么东西正振翅欲飞,云欢盯着看了一会儿,就觉得眼晕头疼。

“好了,我出去一趟,你别忘了盯着火候,千万不能出差错。”奚长云端详片刻,满意地出去了。

他刻意避开了耳目,只说要回去前殿一趟取东西,没要人跟,云欢也默契地给他遮x掩,或许是楚廷晏提前安排了,外间守着的侍卫没有深究。

夜色浓重时,奚长云带着一个小陶罐回来了。

不到半个掌心大小的陶罐里盛着薄薄一层土,最上层是银灰色的符咒灰烬。

云欢屏住呼吸,抬眼看他,却见奚长云微微一点头。

不多时,汤药熬成了,楚廷晏也忙完了,恰好从外头举步进来。

三个人都在,宫女送上熬好的汤药,退了下去。

夜风萧萧,枝头稀疏的枝叶被吹动,还有夜鸟拖长了声音鸣叫,这是个静谧的夜晚,无人打扰,三人对视一眼,同时点头。

此事绝密,绝不该有其他人守在室内,好在三个人也够了,奚长云经验丰富,楚廷晏也懂些术法,关键时刻可以护法。

奚长云面色郑重,念念有词,掐了一道法诀,将土撒进银铫子中,漆黑一片的汤药先是翻滚,很快平静下来。

“成了!”奚长云一拍大腿,往药炉中又塞了点炭,让火旺起来,一眼也不错得盯着,直到三碗水熬成一碗水,才将药倒进碗里,递给云欢。

室内静得落针可闻,云欢拿过药碗的手却很稳。

滚热的汤药带着苦味,云欢一饮而尽,舌根尝到了泥土的腥气。

那感觉……其实很奇怪,药应当是苦的,但她除了泥土的腥味什么也没尝出来。云欢闭起眼睛,按奚长云提前教过的法子引气入体,让妖气流转过周身经脉。

楚廷晏紧紧握着她的手:“怎么样?”

作者有话说:[三花猫头]感谢大家的霸王票和营养液,么么哒

第52章

云欢一时说不出话来。

喉头仿佛被一层柔韧的薄膜蒙住了,耳边充塞的尽是无意义的噪声,眼前也好似多了层银色的翳,雾气般白茫茫一片,看什么东西都隔着厚厚的一层。

她像是独自一个人,行走在茫茫的雾气里,与世隔绝,也看不清脚下,唯一的实感是手腕上温热的触感,像是有人握住了她的手。

要说五官六感尽失,也不确切,云欢闭了闭眼,再睁开,发现自己此时的感官极为敏锐,能听见树梢深处最微弱的虫鸣,也能捕捉到宫墙阴影角落中行走的宫人。

啪的一声,一只小虫跳离枝头,振翅扑向宫人手里提着的灯笼,努力接近明亮的光源。

……等等,她现在是在哪儿?

她不是在东宫的寝殿中,刚喝完一碗滚热的汤药吗?

云欢又眨了眨眼,发现她好像……突然被切换成了局外人的视角,更准确地说,整座皇宫现在都在她眼皮底下。

只要她愿意,她能看见这座宫城中发生的一切。

什么都逃不过她的洞察。

今夜无月,湛蓝的天穹之上只有几颗明亮的小星,云欢看见飞檐翘角下宫灯煌煌,整齐列队的侍卫手持长矛,在外巡视,也能看见门窗紧闭的室内,奚长云面色严肃,站在一旁,手中还拿着张黄色的符咒,楚廷晏则坐在她身前,嘴唇一张一合,急促地说着什么。

对了,她现在正坐在榻上!

这个念头一出,云欢好像突然找到了实感,周遭不停往上漂浮的一切都停住了,继而往下沉,眼前的画面走马灯一般变幻。

“云欢?云欢?!”

有什么人在用力地抓她的手。

云欢蓦地睁开眼睛,眼前一黑又一亮,五脏六腑都有种奇异的失重感,意识终于重归体内。

“抱元守一,”奚长云提醒她,“敛骨吹魂术要去除作为妖怪多出的那一魂一魄,可能会引起魂魄动荡,一定要清心凝神。”

云欢喘着气,点点头,这才感觉后背布满了冷汗,是后怕。

她方才差点就魂魄出窍了。

属于半妖的多余魂魄倒是能被请出去,可这样一来,属于人类的三魂七魄也保留不了,留在人间的,只剩一个空荡荡的躯壳而已。

楚廷晏攥了攥她的手,云欢顺着望过去,楚廷晏已穿戴整齐,因预备着后半夜离京,因此没穿家常的燕居服,而是一身利落的漆黑圆领袍,箭袖紧束,线条精悍,只露出半截手腕,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楚廷晏用指腹点在她腕上,白皙的肌肤微微下陷,云欢收回心神,眼神坚定:“再来。”

“用不用再休息会儿?”奚长云道。

云欢摇摇头,望了眼室内的更漏,重新闭上眼睛,妖力在狭窄的经脉中肆意奔涌,找不到出路,逐渐变成千万根无形的银毫,带来轻微的刺痛感。

有痛感也是好事,至少不会在无知无觉中魂飞魄散,云欢按住呼吸节奏,缓慢调息。

胸膛缓慢起伏,一呼,一吸,而后归于平静。

奚长云缓缓念着咒语,声调诘屈聱牙,好似某种古奥的谶语,她听着听着,意识就重新沉入识海,似是陷入了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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眠。

云欢仍维持着打坐调息的姿势,呼吸却逐渐平缓下来,在四肢百骸中躁动不息的妖力也安静了下来,生息渐消。

耳边不再混沌一片,相反,清晰得落针可闻,但一切杂音都远去了,安静得只剩下心跳声,一下接着一下。

这是种很奇妙的感觉,像是重新回到了母亲的子宫里,四周茫茫然一片,她在孤岛之中,只隐约有一根脐带连接她和母体,耳边只剩心跳,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外界的一切都消失了。

云欢把全副心神都放在奔涌的妖力上,内视己身。

经脉之中像是突然涨潮了,无边无际的浪潮猛地往上一扑,就这么不管不顾地涌了上来,直至没顶。经脉中的痛感直达心脏,云欢强忍痛意,闷哼一声。

楚廷晏和奚长云同时看过去。

习武之人都对人的呼吸韵律十分敏感,云欢在这闷哼声之后,呼吸彻底归于平静,良久,也没有睁开眼睛。

“云欢?”眼看一炷香即将烧完,护持的法咒也运行至结尾,奚长云低声问了一句。

没有任何回答,云欢仍紧闭着双眼。

“怎么了?”楚廷晏敏感得像是尾巴被谁踩了一脚,立刻问。

“不知道……”奚长云所凭的只有古籍上的两页记载,北霄派先祖言简意赅、惜墨如金,丝毫不考虑后世子孙的理解能力,至于过程中的细节,更是一概没提。

他只能斟酌着推测:“可能是妖力尽散后,她一时还适应不了相对孱弱的凡人体格,又精疲力尽,因此陷入了沉睡。”

“——可能?”

“我眼睛受过伤,分辨不出来,”奚长云道,“你是天眼,你来看,她身上可还有妖气?”

楚廷晏刚想说云欢这种没害过人的半妖,身上根本没有能识别的妖气,接着便突然眨了眨眼,疑心自己眼花了——她头顶那双代表妖力的耳朵竟然真的消失了。

“怎么了?”奚长云从楚廷晏的面色中分不出是喜是忧,急着问。

楚廷晏刚要回答,只听得耳边轰隆一声,像是宫城某处从地底传来的轰鸣。

他抬眼向外一望,看见了冲天的火光。

“羽林?”楚廷晏抽剑在手,向外喊道,“着人去宫正司那边看一眼,出事了!”

“是!”没有一丝迟疑,在外巡逻的羽林领命而去。

下一秒,一支鸣镝冲天而上,在天际炸开。

宫正司的紧急信号,是敌袭。

“估计是妖圣剩下的人还不死心,”楚廷晏站了起来,“宫正司那边藏了不少法器禁制,威力太大,一旦出事后果不堪设想,我去看一眼,师父,这边劳您看顾了。”

奚长云知晓其中利害,也不留他,匆匆一点头:“快去!”

楚廷晏连个磕绊都没打,大步流星而出,推门时他回头一望,云欢还在睡着,呼吸均匀,面容恬静,像是个睡美人。

云欢睡颜难得乖巧,楚廷晏像是回到了某个不知名的清晨,每次前一晚胡闹过,云欢就睡得格外沉,他先醒了,却一点儿不想叫醒她,只是盯着云欢的脸看,看着看着就微笑起来。

楚廷晏不由心头一软,心头转过几个念头,脚下步履不停,转瞬已至殿外。

那几个纷繁复杂的念头渐次消散,最终只剩下一个:希望等今晚的这桩事解决,云欢已经醒来了。

宫城一角火光冲天。

这火来得蹊跷,不像是寻常走水,倒像是早年埋在地底的某一处机关终于启动了,楚廷晏绷着脸带人救火,不多时,又听到个消息:

宫中的另一处角落也烧起来了。

白天刚出过事,楚廷晏不x敢轻忽,怕又是什么新兴的调虎离山之计,当即命人给皇帝皇后及东宫传话,又命加派侍卫人手。

皇帝今晚就宿在皇后的丹凤宫,倒是省了不少折腾,两人坐镇丹凤宫,将诏令一条条布置下去,沉睡的皇宫顿时醒来了,并迅速运转起来。

*

楚廷晏走到丹凤宫前,顿了一顿。

他扑了半夜的火,身上脸上全是燃烧过的灰烬,还被火燎了半边袖子,莫姑姑忙道:“都是自家人,娘娘与陛下让殿下自便,先不必更衣了,还问殿下受伤没有,是否要奴婢宣太医过来。”

“我无事,不必了。”楚廷晏扫了一眼丹凤宫威严整齐的牌匾,放下些心,先谢过莫姑姑。

“奴婢不敢当,”莫姑姑亦步亦趋引着楚廷晏往里走,道,“齐王殿下、卫王殿下与衡山公主三人都被护送过来,不过时辰太晚,都被皇后娘娘催着去睡了,入宫议事的朝臣也散了,如今正殿里只有陛下与娘娘两个人在。”

帝王龙气能祛除邪祟,不受寻常妖鬼的影响,且为了避免又是一次调虎离山,宫中几人不宜分散开。昨夜情势不明,因此皇帝当机立断下令,让侍卫迅速护送几人往丹凤宫来,奚长云和云欢也被护送着过去。

楚廷晏点点头,又问:“太子妃呢?”

“太子妃还在睡着。”莫姑姑低眉垂目,恭声答道。

楚廷晏拢了下眉头,大步朝里走。

奚长云与云欢就在里间,楚廷晏拜见过皇帝皇后,没顾上换衣服便径直过去。

“还在睡?”他开门见山问。

奚长云点头,示意他看。

云欢躺在榻上,呼吸浅浅,脸颊红润,的确也看不出是有什么问题的样子。

但这火来得实在蹊跷,楚廷晏拧着眉,始终觉得心里某一处有根弦紧着,仿佛在提醒他,有什么地方不对。

楚廷晏站在原地,沉默片刻。

皇帝和皇后还在正殿,没隔几步路,他放轻了声音:“真的没问题?”

“我才疏学浅,看不出来,但脉搏没问题。”奚长云道。

楚廷晏忍不住心焦,在原地踱了几步,奚长云道:“给她些时间,满打满算,这才不到两个时辰呐。就算是寻常凡人病一场,怎么也要睡个一天一夜的,何况——”

何况抽去了妖力呢?

楚廷晏知道这个道理,只是拧紧了眉。

门外传来轻响,莫姑姑轻轻叩门:“殿下,可需要人伺候?”

“不必。”楚廷晏应了一声,忍不住伸手去握云欢的腕子。

肌肤仍是细腻温热,脉搏很稳,和浅浅的呼吸声一样。

她面容恬静,的确只像是睡着了,楚廷晏有点舍不得叫醒她,又想让她快点醒来。

第53章

云欢的睫毛颤了颤,睁开眼睛。

奚长云立即快步走过去,预备扬声叫来宫人,但他一低头,略带欣喜的微笑立刻凝固在脸上。

“怎么回事?”奚长云道,“云欢?”

云欢的眼睛彻底睁开了,但黑白分明的眼底毫无情绪,面色平静而漠然。

她以常人难以想象的速度翻身下床,先迅捷地用手肘给奚长云狠狠来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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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咳咳!”那一下恰好无比精准地打在致命的咽喉处,力道很大,奚长云被打翻在地,发不出声,用手捂住喉咙,沙哑地咳嗽起来。

他突然有种极其不好的预感。

云欢没给他半点眼神,头也不回地径直而出,每一步都精准得像是拿尺量出来的。

她动作实在很快,不过瞬息之间,身影已经鬼魅般闪出了门外,衣角被风卷起,在空中一飘,然后又在门后悠悠落下。

“来……来人!”奚长云踉踉跄跄翻身起来,一边追一边大喊,“楚廷晏呢?叫太子过来!”

怕云欢刚苏醒时有什么异样,被不相干的人窥见蛛丝马迹,室内这才没留其他人,奚长云此时深觉懊悔:他实在不该一个人留在室内的。

楚廷晏在正殿和皇帝皇后议事,因不知云欢几时才醒,他来看了一眼,便请奚长云暂代他在室内等候片刻,他去去就回。

外间还候着两个宫人,只要一声招呼,随时都能入内伺候,整座丹凤宫内外都有巡逻的侍卫,按说出不了纰漏。

已经晚了。

两个在外候着的宫人被打晕,软软倒在地上,像是睡着了,奚长云急急奔过去,看见云欢的身影已出现在正殿之中。

他只来得及提醒一声:“小心!”

云欢转头扫了一眼奚长云,目光锋利如刀,漠然得像是某种无机质生物,奚长云心中一凛——那绝不是属于人类的眼神。

下一秒,云欢并指如刀,似离弦之箭般冲向御座,刀刃的寒光直逼上首的皇帝!

楚廷晏在门口传来响动的那一瞬回过头,紧跟着,就是奚长云的大喊。

奚长云话音未落,那道身影已经到了眼前,皇帝倏然起身。

楚廷晏拢起眉头:“云欢?”

他一边开口,另一边也没耽误动作,抄起剑当空一跃,险险格挡住攻击,空气中迸发出铮然巨响。

震动顺着剑传导到小臂上,震得人肌肉一麻,楚廷晏脸色骤沉,看了云欢一眼:这一下势大力沉,绝不是她一个姑娘能做到的。

哪怕她是半妖也不行。

他仓促之间没摘剑鞘,也没硬碰硬,手腕一转,就势卸力,将云欢凌空掀了出去。

云欢很快落地,轻得像是一片叶子,转瞬便敏捷地弹了起来,信手在空中一抹,便凝出一柄漆黑的长剑,剑锋仍是指向皇帝的。

她头顶那双耳朵没出现,但浑身妖气冲天,眼中燃着两团黑色的火焰,就算是个寻常凡人在此处,也能轻易判断:这是个妖怪。

奚长云连滚带爬跑了过来,祭出符纸:“当、当心!”

“出问题了?”楚廷晏面色森寒,每个字都冷硬得像是从齿间迸出来的,“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奚长云面色凝重道,“但她此刻多半是神志已失,被人操控了,得先让她停下来。”

皇帝倒还面色自若,只护住了皇后,让她先出去,云欢却迎头追上,楚廷晏与奚长云两人急急挡在皇帝身前。

兔起鹘落之间,乒乒乓乓又过几招,楚廷晏仍是没摘剑鞘,只凭长剑在身前舞得密不透风,将她打退了几步。

若论实力,他能轻易制服云欢。然而楚廷晏怕伤到她,因此投鼠忌器,云欢却毫无顾忌——她动作凌厉,大开大阖,有几招甚至是奔着同归于尽去的,且力量奇大无比,楚廷晏毕竟是个凡人,被震得手臂发麻,长剑几近脱手,又低喝一声,抓紧了剑。

眼看云欢朝门口又逼近了一步,即使被楚廷晏和奚长云联手挡下,也只是在原地顿了一顿,转眼又像根绷紧的长箭,又锐意十足地往前一冲,去势毫不受阻。

皇帝与皇后已退至门外,外头有全副武装的侍卫匆忙赶来,甲胄与兵刃相碰,发出令人牙酸的金铁交击之声,只是未得命令,暂时没人敢入内。

奚长云沉默片刻,终于下了决心,在原地站定了,祭出随身的法器,刹那间华光四射,逼得人睁不开眼。

云欢也停了一瞬。

楚廷晏几乎是立刻反应过来他要做什么,厉喝一声:“不行,不能伤她!”

“你有别的办法吗?”奚长云气喘吁吁,强撑着大声道,“还是你要等到外头的侍卫都进来?!”

等云欢的身份暴露于人前,就真的晚了,伤人的妖怪必须处死,再无回旋的余地,更何况是要刺杀皇帝的妖怪。

“就没有别的办法吗?”楚廷晏咬紧牙关上前,又挡下一击,砰的一声在耳边炸响,“云欢从没伤过人!”

“要先让她苏醒,”奚长云又抛出一张符咒,“但也得先制服她再说!”

哗啦一声脆响,一张案几被横劈成几块,两个大花瓶也碎了,四分五裂躺在地上。趁这个功夫,云欢当即欺身向前,似离弦之箭般向外一冲!

门外传来整齐的声音,侍卫集结完毕了。

“……要不我来,”奚长云咬牙道,“要不你来!”

“云欢!”楚廷晏只来得及把长剑一掷,在空中阻了她片刻。

长剑只阻拦了不到千分之一秒,但随着他这一声,云欢的身躯竟然在空中微不可见的颤了一颤。

这实在是微乎其微的一点停顿,但楚廷晏捕捉到了,他迎头赶上,立刻将她往后一拉:“云欢,还知道我是谁吗?看着我。”

他当然不会得到回答,云欢的手臂扭曲成一个奇异的弧度,鬼魅般探向他脆弱的咽喉。

楚廷晏伸手一x挡,顺势握住了她的手腕,坚持道:“云欢?”

云欢的睫毛又颤了颤,急促的呼吸变得缓慢下来。

楚廷晏眼中一喜,小心翼翼地锢住了她双手的手腕,以防她神智不清时暴起伤人,放低了声音:“云欢,你还认得我,是吗?”

云欢的眼神头一次变得迷茫,攻击性变弱不少。

她这是……在哪儿?好像有人在喊她?

“云欢?”

楚廷晏继续呼唤她的名字,并以目示意奚长云先用符咒制住她,哪怕是暂时昏迷也行。

“稍等,马上!”这些日子都在宫中巡查,手边常备的符咒少有不伤人还能致人昏迷的,只能现画,奚长云收起法器,用桃木剑挑起一张明黄的符纸,向上一抛。

“云欢,看着我。”耳边的声音还在继续。

但似乎不止一道声音,另一道冷酷的声音在嘈杂的背景声中渐渐浮现出来,平直地对她说:“快去。”

“杀了皇帝。”

“机会就在眼前,杀了人族皇帝,你是妖族的骄傲。”

“杀了皇帝!你没有多少时间了!”

一阵风吹过宫墙,在身后留下长长的哨音,那阵风像是同时也吹到了云欢身上,她浑身一震。

那团黑色的火焰又占据了她的瞳孔,云欢猛地往前一冲。

“云欢?!”所幸楚廷晏牢牢扣着她手腕,没让她挣动,但云欢的体内像是蕴藏着极为恐怖的力量,她一下接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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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地试图挣脱,永不止息。

那是体内妖力彻底复苏的迹象。

“杀掉皇帝!”那个不容置疑的声音还在耳边回荡,但有什么东西束缚住了她的双手,云欢变得焦躁无比。

她往旁边一冲,奚长云画到一半的符咒差点被打断,楚廷晏反应很快,将她双手扭到身后,用单手锢住,自己挡在她身前。

男人温热的身躯像堵墙,肌肉紧实有力,云欢怎么挣扎也纹丝不动,双手也被扣在身后,对方力气很大,让她无处施力。

这是个很难发力的姿势,云欢心中的焦躁烧得更欢了,她迎头一撞,鼻尖撞上了某种温热而有弹性的东西,紧致的肌肤下,脉搏急速跳动。

此时行事全凭本能,云欢几乎没有思考,张口咬下,尝到了温热的血气。

“嘶,”楚廷晏吃痛,“云欢!”

云欢浑身一震,楚廷晏的声音终于穿透了层层厚重的阻挡,冲进了鼓膜之中。

楚廷晏在喊她。

那她现在这是在哪儿?

耳边发出剧烈的尖啸,三魂七魄像是终于归位,云欢感到一阵强烈的失重感,蓦然抬眼,眼前果然是楚廷晏的脸。

唇上像是沾了什么温热的液体,云欢本能地抬手要揩,楚廷晏仍锢着她手,不让她动,云欢便在他颈窝上蹭了一下,鲜红的,是血。

“……我怎么了?”她问。

奚长云的符咒总算完成,他一扬手,符纸便飞了过来,云欢两眼一闭,软倒在地。

夜空中又传来几声异响,大地剧烈震动。

楚廷晏倏地抬眼,向外望去。

*

云欢再睁开眼时,看到的是丁香紫色的帷帐顶,藤蔓般的绣纹顺着帐子的四边绵延开来,勾连不断。

她坐起身子,这么个简单的动作刚做了一半,就觉得浑身上下都酸软无力,两个宫女闻声过来,一个掀开帐子,另一个扶她起来,还在她身后塞了个柔软的隐囊,动作麻利,全程都是寂然无声。

秋霜和秋雨不知哪儿去了,这两名宫人不是熟悉的面孔,也不是丹凤宫她见过的任何一人。她们两人都面目朴素,手上有力,很是健壮。

“神智恢复了?”奚长云听见响动,从屏风后转了出来。

云欢点点头。

“先出去吧。”奚长云对那两名宫人说。

她们二人不动,仍留在原地。

“候在外头,”奚长云加重了语气,“门虚掩着就好,如果有事,我来得及叫你们。”

“是。”为首之人这才应了一声,两人挪动步子,从外间轻轻掩上门。

“那药失效了?”云欢道,“还是我被谁控制了?”

“暂时还不知道,”奚长云坦诚道,“你倒没什么大伤,身体也无恙,但妖气未除,可以说……是失败了。”

两人都沉默下来。

敛骨吹魂术宣告失败,不是什么好事,更糟糕的是,她在这过程中还不知被谁给控制了。

如果这个问题不解决,她随时都可能变成那人手中的一把刀。

“方才发生了什么,你还有记忆吗?”奚长云显然很关注这个问题。

“我全程都像是被关进了一间屋子里,没有窗户,也没有光,混混沌沌的,看不见也听不见……”云欢摇摇头,“耳边很多杂音,有一道是让我杀了皇上,不知道为什么,我本能地就遵照去做了;还有一道,就是有人在喊我的名字。”

奚长云听得很专注。

云欢:“后来我突然醒来,就看见楚廷晏在我身前。”

她突然反应过来,有些紧张:“楚廷晏没事吧?他受伤了吗?”

“没事,”奚长云道,“只是宫里又有异动,皇帝召了不少大臣进宫议事,他也列席,估计一会儿就能回来。”

“只是……”奚长云语带犹豫,“我和他商量了一下,对外说太子妃无意中了蛊,因此被妖族操控,你被隔离在此,也是为了你的安危。”

云欢心里清楚这是为自己好,若是放她自由出去,或是被他人看见一点蛛丝马迹,就是一个死字,她垂眸,应了声多谢。

奚长云摇摇头,宽慰她:“你也不要多想,先休息,我再看看,总能找到办法的。”

说罢,他又坐回桌边,桌上已经摆了不少从藏书阁借来的古籍,页边泛黄,有些还带着不那么惹人喜欢的樟脑气味,显然是紧急从库中翻出来的。奚长云眉头紧锁,埋首书中,不时又握住白玉牌,应该是在和北霄派的典籍对照。

那两个健妇又无声无息进来,一个给火盆里添了些炭,另一个给云欢倒了盏茶,还低声问她要不要用些点心,云欢现在没心思吃喝,只摇摇头,一声也不出。

那两人并不多话,更不强求,将室内整理一番,将屏风撤了,门半开,又退到外间候着。

*

楚廷晏大步入内,见云欢醒了,靠坐在床头,无声地松了口气。

他这样的人,不管心中几何,面上都不露出来,只是走近两步,低头看她。

云欢也在看他,室内寂然无声,

楚廷晏的第一句竟然是:“没喝水?嘴唇都熬干了。”

他明显是匆匆包扎过,手上和颈上都有伤,云欢怕自己又伤了他,身子向后仰了仰,没答话,楚廷晏却全然不管那么多,就势坐下,伸手拿了杯子递到她唇边。

室内的火盆烧得很旺,插在瓶中的花都有些缺水,云欢嘴唇也干得起皮了,楚廷晏用杯子在她唇边又抵了抵,云欢终于启唇。

清水流过口腔,直抵喉管,带来一丝久违的凉意,云欢喝了半杯,沙哑着嗓子说:“够了。”

楚廷晏也不勉强,把杯子放回原处。

奚长云收拾好桌面乱飞的纸片,虚掩上门,问楚廷晏:“外头如何了?”

“还好,”楚廷晏答得很简洁,“都控制住了,你们这边呢?”

“敛骨吹魂术失败了。”奚长云叹了口气,开门见山。

楚廷晏漆黑的剑眉拢起:“究竟是为什么?哪里出问题了?”

云欢也想知道,抬眼望着奚长云。

“我也不知道,”奚长云一拍手上卷在一起的那沓纸,“每一个步骤都没问题,都是按记载来的!”

“师父能仔细说说吗?”楚廷晏道。

“好。”

奚长云也不藏私,就这么解说开去。

汤药中所需的药材十五味,都事先检验过,旋龟甲更是他亲手炮制,药效绝无问题;熬药时他和云欢都看着,火候也没有出过纰漏。

楚廷晏听得很认真:“那下一个步骤呢?会不会是父母尸骨——”

他看了云欢一眼,顾忌她情绪,没把话说完。

是不是遗骸不对?

前朝宫正司遗址多年荒废,谁也数不清底下有多少东西,首当其冲的,就是那一处当年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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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不少妖怪的尸骸,年岁久远,云欢当时年纪也小,如果记错了位置,或者更坏些,干脆当年埋错了人……

也不是不可能。

“不可能!”奚长云斩钉截铁道,“这法术可不是随便找具骸骨就能成功的,我借了云欢的一滴血,又在坟前焚香祭告,亲自画了符咒,得到的回答是‘可’。若坟中埋的不是她x母亲,又或是她母亲不同意,符咒压根不会得到应答!”

法术不比熬药,黑乎乎的药汁子看不出药效如何,可法术完成的那一刻,奚长云就能知道成功与否。

“法术确实成了,当时药成时,你也看见了。”他看向云欢。

云欢点点头,仍沙哑着嗓子:“那处坟茔……是我亲手埋的,不会有错。”

“那会是为什么?”楚廷晏分析,“是在地下埋了太久,还是宫正司附近的杂乱法阵太多,互相冲突,以至于影响了效果?如果是这样,下次去陌陵请夏末帝的尸骨会不会好些?”

“不应该啊,”奚长云眉头紧皱,不停地喃喃念叨着,“这敛骨吹魂术本就是父母双方都去世后的替代法术,早年乱世的时候,能找着父母其中一人的尸骨就算得上运气极好了,不可能还有此限制。不论是父亲还是母亲,只要其中一方同意,都算作双方同意。”

“父母?”云欢喃喃自语。

奚长云接着说:“你父是夏朝末帝,你母亲尸骸埋在宫中,年岁差距也不远,不可能一方尸骨毁损,另一方尸骨还完好,无论是谁的尸骨,只要应答了,都不会影响施术……”

云欢轻声说:“如果我理解的没错,若是、若是父母还有一方仍活在世上,就不能用敛骨吹魂之术,对吗?”

“……典籍上没记载过,”奚长云眉头紧皱,“只说通常情况下,此种术法在父母皆去世后可以施行,毕竟人族年寿不永,如果妖族那方的父母还在,多半会努力让半妖修炼出妖丹,不会让他们变成人族。说实话,试过敛骨吹魂的半妖万中无一,没有那么多例子。”

“可一方是人,一方是妖,”楚廷晏道,“是不是不能用妖的尸骨,只能用人的尸骨?”

“不。”云欢突然说。

奚长云和楚廷晏同时看她。

“我母亲……我母亲是夏朝末帝后宫的无名姬妾,”云欢说,“但她是个凡人。我父……我生父……我也不知道是谁,大概是个装扮成术士混入宫中的不知名妖怪,我找不到他的骸骨,也不知他现如今是生是死。”

“对不起……我的确不是前朝公主,”云欢说,“是我没提前告诉你们……我不敢说。”

她低垂着眸,声音更轻了,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你、你不是——”奚长云惊呆了,说到一半,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脖子。他看了眼楚廷晏的脸色,没继续说下去。

你不是半妖帝姬,是夏朝末帝的姬妾所生吗?

谁也没料到,是姬妾所生没错,但她竟不是夏朝末帝的血脉!

奚长云瞬间明白了云欢为什么会一直对自己的身世含糊其辞,因为承认真的会死。

若真是前朝帝姬,就算是半妖,还能捡一条命,但若是妖怪与后宫姬妾私通的产物……

云欢没敢看他们任何一个人,楚廷晏率先打破了沉默,握住了云欢的手。

她的手在发抖。

有些被刻意压制很久的回忆从心底翻涌上来,那是她对这个世界的最初记忆。

从出生到八岁,她是公主。她生母是偌大后宫中的一个不知名妃妾,地位不高,连正式封号都没有,当时宫中多术士,有个混入宫中的妖怪借机用妖法蛊惑了她生母。

云欢生下来就听见了产婆的惊呼:“这个娃娃有耳朵!她,她是个半妖!妖怪!”

她还没反应过来,就在水盆中看见了自己头顶那双毛茸茸的兽耳,她那时还不知这对兽耳意味着什么。

她生母在贤妃宫中居住,那时后宫已经无比混乱,贤妃不想惹麻烦,也许是也被吓坏了,杀了负责接生的几人,下了封口令,消息没有流出去。

奇迹般的,出生三日后,她头顶的兽耳竟然消了下去,从此再没人提过这事,唯一剩下的标记就只有手腕上的那朵梅花。

其实那不是什么天生神异的胎记,而是妖力外露的证明。

后来帮她的那道士说,或许是她格外有天赋,天生懂得收敛妖气的缘故,只有云欢知道,是因为她那时就有成年人的灵魂。

这让她暂时留下了一条命,但也只是暂时而已。

皇帝听说有公主生有会发光的梅花胎记,大喜,认为这是自己虔心修道的吉兆,因此大赦天下,还封了她千户食邑。

后来,又有术士和宫妃私通被抓,两人都被杀了,年岁已高的帝王疑心病愈重,决定彻查,以此肃清宫闱,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云欢被请去帝王面前,那时候她还很小,身量也不高,从她的视角看,只能看见高高的宫墙,蔚蓝的天穹,以及翘起的屋檐下挂着的铃铛。

皇帝身边站着好几个术士,她当然没能隐瞒住身份,当场被制住,粗暴地拖了出去,只在地下留下一条长长的血痕。

此事败露,阖宫被杀,宫中一时充斥着血腥气。

猫有九命,她当时就去了一条。

可能是大脑的保护机制作祟,云欢什么都不记得了,只记得血光一片,副作用是从此再认不清人的脸,就算凭声音和气味也无法第一时间分辨出人,只能刻意记住。

——所有的人都不可信。

云欢真真实实地死过一回,从乱葬岗中爬了出来,这次她不敢再用人形,但修为微薄,也不敢出宫,只能化成猫的样子在宫中混了两年,替认识的人收敛了尸骨。

等这事的余波过去,她才重新化成人,小心地将自己手腕上的胎记烫没了,只说她是上一批进宫的宫女。

那时候已经是王朝即将崩溃的末年,宫中极为混乱,负责采选的太监常有受贿的,上下账目混乱,根本没人会在意一个小小宫女的来处。

只是云欢从此格外小心地护住自己的身份,因为她已经死过一回。

腕上突然一紧,激荡的回忆被驱散了,楚廷晏握紧了她的手腕,凝神盯着她。

“我知道了!”奚长云突然道。

作者有话说:[三花猫头]感谢大家哈,跟我念,HE,HE,HE

第54章

奚长云这一声叫得很响,两手一拍,一副大彻大悟的样子,云欢忍不住看过去。

楚廷晏没出声,用拇指摩挲两下她的手背,他指腹有茧,制造出沙沙的粗砺触感,云欢忍不住分心看了他一眼。

楚廷晏眉目不动,眼神很平静。

“你父尚在人世,因此敛骨吹魂之术不成,”奚长云已经恢复了正常音量,自顾自说了下去,“这术法要剔除体内的妖力,将半妖彻底变成人,算是最低等的‘复生’。”

“——要想复生,父精母血从来缺一不可,哪吒也是先剔骨还父,割肉还母,才用莲藕重塑真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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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父母皆亡故,才能用敛骨吹魂之术征求其中一方的同意,算是个简易版。但只要任意一方还在世,就绕不开。若是这样,必须先找到你的生父。”奚长云道。

“所以我要征求我……生父的意见?”云欢说完这句话,自己都觉得荒谬。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的生父是谁,当年混入宫中的妖怪何其多,怎么找?

以半妖的寿命,要是找个十年八年的,还没等找到生父,她先寿终了。

“我已经从古籍中找到了些线索,等等……让我再想想,总会有办法的。”奚长云挠着头,一头白发已经被挠得有些蓬乱。

室内暂时陷入一片安静,云欢抬头去看楚廷晏的眼神。

他坐在原地没动,手仍松松握着云欢的腕子,只是不言语。

“在想什么?”云欢说。

她现在忍受不了任何的悬而未决,哪怕只是片刻的沉默都会让她焦躁,因为沉默意味着未知。

“在想一件事,有点猜测,”楚廷晏慢吞吞说,“你方才……还有意识吗?还记得什么?任何都可以。”

他很快地补上一句:“如果不记得就算了,不用强求。”

云欢拧起纤细的眉头,努力回忆:“只记得……我脑海中混混沌沌的,只有一道声音,不停地叫我去杀……皇帝,我就去了。后来又多了一道声音,就是你在喊我,不过我那时也没反应过来是你,只是有些疑惑。”

干巴巴的,基本上是把刚才对奚长云的话又说了一遍,没有新的线索,云欢止不住泄气,又发恨地去咬唇,自己和自己较劲儿。

她贝齿一用力,浅红的唇瓣上立即涌起血色,血色全汇x集到一点上,衬得唇极红,齿极白。

“可以了,”楚廷晏及时喊停,安抚道,“够了。”

“不够!”云欢说。

她咬牙顿了片刻,终于再次开口,懊丧地说:“……我就是想不起来!为什么我什么都想不起来?我只记得后来一睁眼,就看见你在我眼前了。”

“后来一睁眼?”楚廷晏把她的话重复了一遍,不知发现了什么,道,“之前你看不到?”

“对……”云欢陷入回忆,“好像也不全对,确切来说,像是眼前给什么东西挡住了,想看,但看不真切,四周全是雾茫茫一片。我不知道该怎么描述那种感觉,总觉得我像是和这世界隔了一层,能看见,也能听见,但太嘈杂,全是干扰。”

楚廷晏点点头:“我知道了。”

他眉目仍是淡淡,只是垂了下眸,似是有思绪在眼中流转。

“想到什么了?”奚长云问。

“第一次,她喝下汤药昏迷,宫中就出了事,至今找不到起火的原因,”楚廷晏看了一眼云欢,慢条斯理道,“第二次,她被操控着要刺杀父皇,这火又来了一次,都在宫中,不一样的地点,同样是不明原因。这真是巧合吗?”

奚长云还从未往这个方向联想,听罢悚然一惊。

“等等,”云欢突然想起什么,开口道,“我想起来了,就像——就和我刚饮下汤药后的感觉一模一样,魂魄出窍的感觉。那时候,我也觉得我像是能看见宫中全部的动静,有人提着灯笼走过宫道、有虫子飞过灌木丛的枝头、还有侍卫在外头巡逻……也不知是为什么,我都看到了。”

她不该看到这些的。

第二次的杂音更多,眼前如隔瘴雾,但仔细想想,她好像也看到、听到了许多,只是那些东西都不在眼前,海量信息又混杂在一起,形成干扰,她还不适应过载的信息冲击,所以就变成了什么也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

奚长云沉默片刻,吐出一句石破天惊的话:“我猜,有某种东西将你和这座宫墙连在了一起。你魂魄出窍后不会消散,而是会附在宫城这样庞大的实体上,对方借此趁虚而入,操控你的躯体。”

“何出此言?”

奚长云:“或许是早年的法阵,或许是刻在某处的符咒。又或者,在你母亲仍旧十月怀胎的时候就开始了。半妖多半早慧,很早便能有记忆,如果连你都不记得,这种联系的形成一定很早。”!

云欢被惊得坐直了。奚长云话中的含义不言而喻,她止不住顺着奚长云的推测联想开去:

一个深受皇帝宠爱,被认为生而有吉兆的公主是完美的掩护,皇帝珍爱她,也不会早早放她嫁人出宫。

如果能借助她控制宫中的异常动向,哪怕只是短暂的调虎离山,也足够做到许多事了。

“只是推测,终究做不得准。”楚廷晏沉吟片刻,道。

奚长云精神一振:“我有个想法,试试。如果这次你再晕倒,宫中又有异动,那就是八九不离十了。”

他捏了个法诀启动前的手势,以目示意,楚廷晏却扣着云欢的手腕没放,云欢挣了一下,没有挣动,楚廷晏抬眼淡淡扫了她一眼,目光很不赞成。

“风险太大,你要亲身涉险吗?”

“我们得试一试,”奚长云劝道,“时间不等人,难道你希望云欢一直如此?她这样呆在宫中,其实也很危险。”

“太轻率了,如有万一又该怎么办?或许还有别的方法。”楚廷晏对师父语气倒还恭敬。

“就试一试,你们都在,你握着我的手,我不会有危险的。”云欢也试着说服他。

楚廷晏看了她一眼,下颌绷紧一瞬,终于点了头。

“准备好了?”奚长云询问。

手腕上的力道紧了些,云欢点了点头,只觉眼前有一道白光闪过,就又失去了意识。

*

“醒了?”耳边传来奚长云的声音。

这对白好像有点熟悉,云欢缓缓睁开眼睛,拿手撑起自己坐直了,苦笑一下。

“如何?”她问。

“楚廷晏又带人去救火了,”奚长云冲外头努了努嘴,“又是个不同的方位,这次的动静更大,火里似乎有妖气。依我看,八九不离十。”

云欢:“……”

“我叫人拿了宫中的舆图来,标出了这几次异动的方位,”奚长云指了指挂在墙上的舆图,道,“好消息是,似乎有迹可循。”

他知道云欢对道法研究不深,尽量深入浅出地用俗语解释,云欢大致听懂了:

她不知名的生父在她出生前,就在宫中以自己的血咒布了个八卦阵,他的布置很小心,也很隐蔽,只有当自己的血脉渐渐长成,妖力渐旺盛时,法阵才会起作用。

这几次云欢晕倒,体内属于人的三魂七魄都会被挤出去,妖力缺少了人魂的压制,瞬间旺盛到极点。对方恰好可以趁此机会,操控她心神,一举两得。

前些日子诡异的摄魂术和傀儡术也得到了解答,没人能在没有媒介物的情况下远程施术,云欢就是那个“媒介”,由于血咒的存在,法术的效果能轻易覆盖整座宫城,而她与生父之间的血脉联系确保了咒术可以顺利运行。

难怪之前奚长云屡次巡查,都查不出纰漏在何处。

云欢一阵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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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算什么?她是这座宫城的蓄电池吗?还是妖怪施咒时的增幅放大器?

“还有件事,你须有个心理准备,”奚长云放缓了声调,“依目前的线索,你生父不是妖圣本尊,就是妖圣麾下的得力助手。他们几次想掳走你,一是怕你始终修炼不出妖丹,寿命太短——如果你死了,法阵自然失效,他们前功尽弃;其次估计还另有图谋,具体是什么我也不知,抱歉。”

他又郑重道了一遍歉,精神矍铄的脸庞居然流露出几许苍老和疲惫,是这几天不停施术所致。

“道长哪里话,”云欢忙道,“为我的事,您连轴转了这些天,也不知耗损了多少元气,我已是愧不敢当。”

“不说这些客套话,”奚长云摆摆手,强撑着精神,“你与北霄派有缘,那这就是我份内之事。眼下状况虽难,却也没到绝路,你不要多想。我再回去翻阅典籍,请教前辈,总能有破解之法。还有一件事我需告诉你——”

奚长云顿了一顿。

云欢半坐起来,正要下地对他郑重致谢,因实在虚弱,扶了下床栏,一眼便看见自己腕上多了样东西。

是对精铁腕扣,左右手腕上各有一个,约有两指宽,样式纤细,上头还浮凸着浅浅的精致花纹,像是手镯。

身体中的妖力静悄悄的,暂时偃旗息鼓,她现在像是个真正的凡人了。

“就是此物,这也是为了你的安全,”奚长云面露歉意,指了指她的手腕,“你现在是对方施术的媒介,和宫中法阵紧密相连,对方心意一动,就能借法阵抽干你,或者……可能还有更坏的结果。”

“我知道,”云欢肃容道,“多谢道长。”

奚长云叹口气,宽慰道:“放宽心,如今宫中是护着你的,你安全无虞,再给我些时间,我来想办法。”

云欢也不知信没信,微微笑着,点了点头。

奚长云告辞了,叮嘱她先休息,不要多想。

云欢靠在床头,身后引枕柔软,她却怎么也睡不着,只能百无聊赖地侧头,望着窗外的夜空。

漆黑的夜空逐渐变成瑰丽的紫色,然后天边渐渐浮现出鱼肚白,宫城那边映亮大半个天空的火也终于熄灭,一切归于寂然。

不多时,楚廷晏走了进来。

他第一眼就落在云欢的精铁腕扣上,立起眉毛:“谁干的?”

还没等她回答,楚廷晏掀了帘子就要朝外走,他手劲很大,虽然已经克制过了,挂在门口的薄薄一层帘幕还是径直砸在门框上,啪的一声巨响。

“楚廷晏!”云欢从靠在床头的姿势变成半坐起来,喝住他。

外头候着的两个宫人匆匆赶来,一脸惶恐,云欢加重了语气,又喊了一声,楚廷晏在原地焦躁地顿了一下,转身回来。

“不需你们伺候了,先下去吧。”他道。

“这是为了我的安全。”云欢叹口气,把奚长云的推测原原本本讲给他听。

楚廷晏掩上门,在她身边坐下,沉默地听着。

他好像又没在听,只是用漆黑的眸子专注地盯着云欢的手腕,等云欢话音落了,又伸手摩挲一下她圆润的豌豆骨,动作很轻。

环扣松松搭在她腕上,被楚廷晏的动作弄得向下滑了寸许,露出一片洁白的肌肤。

“楚廷晏。x”云欢加重了声音警告他。

这是束缚,也是保护,至少有了这腕扣,她不会再次失控,也不会不明不白地突然猝死。

“怎么这样看着我,”楚廷晏抬眼看她,竟然还笑了一下,“我看着很像会给你捣乱的样子吗?”

云欢一时语塞,楚廷晏转过头去,扬声命人拿药膏来。

她手腕上有几道轻微的瘀伤,倒不是被这对腕扣弄的,是之前楚廷晏尝试制住她时留下的痕迹。

药膏很快送来,楚廷晏一只手托在她腕下,另一只手轻轻使了些力,将淤青揉散了。

“痛就跟我说。”他头也不抬。

“楚廷晏,”云欢说,“你昏头了吗?”

“怎么?”

“我骗了你,你还不杀了我?”

“我说过了,我们一人瞒了对方一件事,就算是扯平了。”楚廷晏语气如常。

这两个谎言的严重等级可不一致,云欢含着泪微笑起来,说:“你就胡搅蛮缠吧。”

楚廷晏还带着点惯常的蛮不讲理:“你身上有性命之忧,谨慎些也属正常。我起先是有任务在身,却不该瞒你那么久——不许和我生气。”

云欢:“你真是疯了。”

“对,”楚廷晏抬头,“让我猜猜你现在在想什么?”

“害怕?心虚?还是想跑?”

淤青揉完了,楚廷晏随手解开臂上的铁臂缚,银白的生铁已经被熏成焦黑,只有当啷抛在地上时才能听出是沉重的铁器,有血顺着紧束的箭袖沁出来,云欢眼神一紧。

“不许跑。”楚廷晏已经毫不顾忌地欺身上前,霸道且蛮不讲理地吻了她一下。

灼热的温度顺着唇传过来。

第55章

云欢避无可避,被他压得向后一倾。

楚廷晏却没给她喘息的功夫,持续向前,男人的身躯抵了过来,另一只手还牢牢扣着她后脑勺。

这个吻来得凶猛,炽烈如火,烫得人心底悠悠一颤。

他技巧愈发娴熟,直到云欢闷哼一声,楚廷晏才侧过头,用鼻尖蹭了蹭她光洁的侧脸。

“行了!”云欢喘息片刻,绕开楚廷晏受伤的胳膊,推了推他的胸膛。

好不容易将人推远了些,楚廷晏还不依不饶想要凑上来,云欢用了些力抵住:“我的事父皇和母后知道了吗?他们怎么说。”

“你不用管。”楚廷晏的声音比平时更低,也更沙哑。

男人漆黑的瞳眸里像是也烧着火,像极了野兽的幽暗双眸,让人无端觉得危险。

“楚廷晏,你清醒些,少发疯!”云欢瞪大了眼睛,郑重看他。

她已经从最初的迷茫中抽离了,逐渐镇定下来,开始关心下一步的打算。

楚廷晏沉默了一会儿:“你怎么想?”

“我还没死,就是好事,”云欢放缓了声音,跟他分析,“至少……还能有一线希望。”

楚廷晏不说,云欢也能猜出来,她的事如今已彻底不是秘密,皇帝和皇后瞒不过,但她至今还没被赐死,已经能猜出她们的态度。

云欢觉得庆幸,还有点感谢。

虽说前路茫茫,但万一呢?万一她能找到生父,万一她能找到这一切的解法呢?

凭什么说不可能?

半靠半坐的姿势维持已久,云欢有些累了,往后靠了靠,摇了下楚廷晏的手臂:“不要瞒我。”

“好,”楚廷晏笑了下,摸摸她的头,伸手对她说,“来。”

云欢顺势软软倚进他怀里,发出一声满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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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喟叹。

见云欢态度明确,楚廷晏也不瞒她,直接说明了目前情况,云欢听着,好歹放心了些。

“过几天我就出宫,”楚廷晏道,“管他是妖圣还是妖圣的手下,只要统统解决了,就不会再有什么风浪。”

他语气很淡,然而很笃定,云欢被他的语气感染,也开始觉得这好像不是什么大事。

不就是敛骨吹魂术无法施行么?把那个劳什子生父干掉不就完了。

生父尚在人世,还要考虑种种错综复杂的可能性,典籍中也未必有记载,只要生父一死,问题又回归到那个唯一的解。

云欢听得笑起来。

她已经有点疲惫,笑着垂下眼睛,打了个哈欠。

“你先睡,”楚廷晏小心翼翼地用手托着她后脑勺,要扶她躺下,“什么都不用操心,好好休息。”

“不行,”云欢摇摇头,抓了下他的手,“我还有件事……”

女孩纤细白嫩的手指搭在他的大掌上,楚廷晏垂下眼,默不作声地看了一会儿:“怎么了?”

“我是‘媒介’,其实可以通过我来逆推出施术人的具体位置,”云欢仰头看着他,小声说,“媒介和施术人之间的联系往往很紧密,况且我们之间还有血缘关系。”

之前奚长云就在宫中巡查了很久,想找到媒介的具体载体,奈何无功而返。如今她的身份终于明了,云欢便主动提了出来。

其实奚长云恐怕已经想到了这一点,不过暂时顾忌着她的心情,也顾忌着……楚廷晏,还没提出来。

楚廷晏无声垂眸,扣紧了她的手,最终说:“等你恢复好了再说。”

云欢还要说什么,楚廷晏不容置疑道:“快睡,醒了我带你回东宫。”

一晃就是半个月过去。

奚长云一直埋首于藏书阁中,时而到东宫来一趟,与两人议事,云欢的身体渐渐养好,也开始参与奚长云的研究。

她有个得天独厚的优势,因为她就是法阵中的一环,只要潜心感受,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她的眼,法阵本身也是。

云欢试过几次,将自己推断的阵眼地点复刻在舆图上,奚长云再一一亲自去试,共八个阵眼,她的推断和奚长云的估测分毫不差。

“我封了四个阵眼,防患于未然,”奚长云道,“再多,对方恐怕要起疑心了。”

楚廷晏点点头,示意知道。

奚长云转向云欢:“准备好了?反向追溯的过程必须慎之又慎,万一对方察觉,可能会通过法阵反向攻击你。虽说对方应该舍不得让你死,但这也只是我们的推测……”

他话语恳切,就差直说让云欢再考虑一下了。

云欢:“准备好了,来吧。”

奚长云还要再问,云欢笑道:“我都决定的事,道长怎的还犹犹豫豫的?”

奚长云叹了口气,又去看楚廷晏。

室内很安静,楚廷晏一直静默伫立,并不出声,哪怕接收到奚长云的眼神,他也只沉默地看了一眼云欢。

云欢点点头,他便侧头对奚长云示意,自己没有异议。

“你……”

奚长云急了,一振袖子,还要苦口婆心地劝。

“放心,”楚廷晏道,“我在。”

也不知他这话起了什么作用,奚长云呲牙咧嘴片刻,将卷起的袖子放了下来,摇头道:“好吧!来,废话少说!”

云欢微微笑起来。

这次他们事前就已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也没走漏消息,阵眼被封,其他的布置也都按部就班。

奚长云掏出符纸:“稍后你会觉得昏昏欲睡,然后魂魄出窍,身体可能会短暂地不受控制,但我和楚廷晏都在,这次你小指上系了根红绳,如有万一,我们会及时拉你回来。看见什么、感受到什么,都记住。我要说的就这些。”

楚廷晏:“放轻松。”

“来。”云欢闭上眼。

*

小指上传来细微的拉力,云欢睁开眼睛,第一眼看到的是鲜红的血迹。

“你受伤了?出什么意外了?”她顾不得许多,立刻要上前查看楚廷晏的伤势,奚长云赶紧上前。

“你情况还不稳定,快坐下!”

奚长云如临大敌,云欢低头一看,发现自己腕上的腕扣不知何时炸开了,一只在地上七零八落,另一只也被炸出了焦黑一片的缺口,窗外一片断壁残垣。

很明显,刚才她又失控了。

“没事。”楚廷晏轻轻按在她肩上,让她坐下,行动间牵扯到伤口,不由嘶了一声。

这次的伤口在左肩,依旧靠近咽喉,划痕不长,但很深,一望便知凶险程度。

血还在往外涌,奚长云想调节气氛,开了个不合时宜的玩笑:“到底是年轻,反应倒快,这一下要是冲着老夫来的,我现在已经躺在地上浑身冰凉了。”

楚廷晏把一瓶金疮药全撒在伤口附近,拿了块细麻布自己堵住伤口,头也不抬道:“师父。”

说话时,他喉结自然地上下滚动,牵动肌肉,伤口附近也被牵动,血还在流。楚廷晏没抬头,不太在意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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