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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70(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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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第 60 章 瞧把母后吓的。

雨夜寥落, 几点灯火。

秦般若猛地回头看过去,厉声道:“叫他进来。”

张贯之已经在门口了,闻声推门而入, 瞧见两人的模样,愣了半响。

秦般若坐在地上,仰头看着他:“你怎么救他?”

张贯之并没有处理胸口的伤处,如今脸色惨白得厉害, 闻声没有说话, 只是偏头看向跟在身后的暗卫:“劳烦, 关上门。”

暗苍将门关上,人却留在了屋内。

晏衍手指揽着女人腰肢,眸光微转了下,轻飘飘道:“张爱卿,你前面刚刚给朕下了毒, 如今又跑来救朕,却是为何?”

秦般若抓着晏衍的手指倏然收紧, 不可置信地看了过去。

是张贯之下的手?

张贯之没敢碰触她的目光,撩袍跪下:“剑上有毒,臣并不知道。”

晏衍轻呵了声:“张大人这一跪,朕可受不起。”

秦般若抿紧了唇, 轻扯了扯晏衍的衣襟, 看向张贯之道:“你真的有解药?”

张贯之没有看她,只是低着头道:“臣没有解药,但臣可以救陛下。”

晏衍笑了:“朕死了, 于张爱卿而言怕是好事吧。如今这样巴巴地赶来救朕,到底为何?”

张贯之抬头看向晏衍:“陛下死了,或许张伯聿自身性命保住了。但到时朝野内外, 立储风波再起。倘若背后那人继位,边关割偿近在咫尺了;倘若太后”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太后扶持宗室子嗣继位,北周、南蛮也必会趁机出手。到了那时,内忧外患,战乱不休,于整个大雍而言,却非好事。”

晏衍眼眸深了深,却没有接话。

张贯之继续道:“那人隐藏至今,始终未有露出真面目。就算陛下已经安排周详了,可就有十足的把握将其一举斩杀,而不出任何意外吗?”

风雨吹动檐下的铜铃,发出叮铃铃的声响,在初春的夜里传得遥远清亮。

“所以,今夜张伯聿不为自己,只为了大雍,也不能让陛下身死于此。”

晏衍不知看了他多久,慢慢将视线转向秦般若:“母后,儿子有话想单独同张伯聿讲。”

秦般若怔了下:“先让他给你解毒吧。”

晏衍扯了扯唇角,望着她温和道:“儿子同他说完就解毒。您放心,儿子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秦般若应了声准备起来,这才突然意识到两个人的姿势有些不妥。方才没觉得什么,如今多了两个人在这里,忽然感到格外别扭,不过到底是在宫里待了十几年的人,只要面上不尴尬,旁人就不会尴尬。

秦般若面色如常地扶皇帝起来,靠在床榻之上,转身又看了一眼张贯之,推门出去。

暗苍跟在身后,双眸直勾勾地看着秦般若,让秦般若想偷听的心也淡了下去。

女人抿了抿唇,抬步朝着廊下一侧走去。

确定人走远了,晏衍才冷笑了声:“还有一个原因,是不想朕死于你之手吧。”

“母后虽然同朕有了嫌隙,可若叫她知道,是你杀了朕。”

“她,必杀你。”

男人最后几个人一字一顿,说得笃定肯然。

张贯之垂着的眸子一动不动,如同静止的琉璃珠。

晏衍闭上眼,不再看他:“绮罗香无解,你有什么办法?”

张贯之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而问道:“陛下今日真是为了救太后,还是为了引蛇出洞?”

晏衍回答得很是干脆:“都有。”

张贯之扯了扯唇角,慢慢从怀里掏出一个紫檀木盒,手指细细摩挲着木盒表面,花纹繁琐,触指生寒:“那些人的信号一传出去,就有大批隐龙卫的人出现。陛下本想做这一场戏钓大鱼,却不想将自己也沉了底。”

晏衍没有理睬男人的似讥似讽,含沙射影,轻呵了声:“朕自然备了宫廷秘药,只是没想到这毒如此厉害。”

张贯之点头:“若非如此,陛下怕是早已经大行了。”

晏衍挑了挑眉,慢慢睁开眼看向他。

张贯之对上他的视线,浅褐色的瞳仁在夜色下显出了几分幽然:“太后从行宫失踪,是陛下纵容的吗?”

晏衍双眼微眯,望向他的目光变得不善起来,声音也冷了下来:“你怀疑朕将母后当棋子来用?”

张贯之没有说话,只是幽幽望着他。

晏衍彻底怒了,可怒到极致反而冷笑起来:“张伯聿,不要以为只有你才会将母后放在第一位。”

“朕同母后近十年的情分,还轮不到你来这里怀疑朕?”

“还有”说到这里,男人黑漆漆的眼中写满了厌恶和杀意,“朕一而再,再而三地留着你的性命,全是看在你当年救过母后的面上。你若是再敢起旁的心思,就别怪朕下手无情。”

张贯之没有半点儿被他泄出来的杀意所迫,平声道:“如此最好了。”

咔嚓一声,木盒打开,一股冰气瞬间涌了出来。

晏衍眉头一拧,诧异的望了过去。

木盒中间,有一方寸大小的冰块,冰内似乎凝着一红果。

“这是什么?”

张贯之没有回话,始终不紧不慢道:“借用陛下一滴鲜血。”

晏衍微眯了眯眼,看了看那东西,又看向张贯之,不知想了些什么,最终以内力逼出指尖鲜血,向木盒内滴落。

鲜血落下,那冰层瞬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融化。

不过眨眼的功夫,那木盒之中的冰层已然尽数消解,露出其中米粒大小的红果。

那红果一经暴露空气之中,似乎颤抖了一下,忽然跃起朝着晏衍手背扑去。晏衍一愣,下意识抬掌,就朝那东西拍去。掌风凶猛却丝毫没有撼动那东西分毫,停都没停地破开男人掌心,钻入皮肤,了无痕迹。

晏衍收掌看向掌心,除了一方红点,再没有别的痕迹。

晏衍大怒:“这到底是什么?”

张贯之始终心平气和道:“小圣蛊。”

晏衍一声厉喝:“放肆!你敢给朕下蛊?”

话音落下,隐龙卫登时现身,长剑一齐指向张贯之。

秦般若听到声响,再按捺不住不住心口焦急,几步过来一把推开门:“怎么了?”

屋内剑拔弩张,杀气峥嵘。

秦般若见此,脚步一顿,心脏瞬间提了上去:“皇帝?”

体内那种钻心的痛楚慢慢缓了下去,就连滞涩的内力也重新涌动起来。

晏衍心下微动,当先摆了摆手,轻笑一声:“这是做什么?朕与张爱卿不过些许争论,你们这是做什么?都下去。”

噌的数声清响,暗卫收剑退了下去。

等人都退了,晏衍方才朝着女人微笑道:“没什么大事,母后别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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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般若看看他,又偏头看向跪着的张贯之,徐徐吐出一口气,强笑道:“张大人,皇帝的毒可解了?”

张贯之低低应了声:“解了。”

闻声,秦般若瞬间喜形于色,抬步走了进来,看着晏衍激动道:“当真?”

张贯之没有说话。

晏衍对上她的眼睛,点头含笑:“是,母后放心。”

秦般若眼中泪花犹在,半哭半笑道:“小九,你吓死母后了。”

晏衍望着她怔了片刻,垂下眸子:“都是儿子不好,叫母后也跟着儿子受惊了。”

秦般若擦擦眼角,声音仍带着几分欢喜道:“不过,好了就好,好了就好。”说到这里,秦般若转头看向张贯之:“张大人身上伤口似乎还没有处理,既然陛下的毒解了,你也去处理一下伤口吧。”

张贯之垂着头,一时没有动。

秦般若眸光微动了动,又道:“对了,你潜伏进那些人之中,如今可知道背后之人到底是谁在捣鬼?”

张贯之摇头:“那人藏得深,臣始终未曾得见。”

秦般若原本目的也不是为此,闻言点了点头:“辛苦张大人了,去吧。”

晏衍如何不明白女人的意思,三两句话澄清了张贯之是特意潜伏,就算伤了他,只要他没有死,那张贯之怎么也不会判处死罪。

她可当真是为他着想。

晏衍似笑非笑道:“母后,朕还有话同张爱卿说。”

秦般若抿了抿唇,看着张贯之苍白脸色,哑声道:“皇帝,先让他包扎了伤口再说吧。”

晏衍这才想起张贯之的伤处一般,轻笑道:“是朕疏忽了,张爱卿先去吧。”

张贯之慢慢站起身,退了出去。

等人离开,秦般若方才慢慢坐到晏衍身侧:“方才”

晏衍打断她的话:“以下犯上,险些弑君。母后,这该是诛灭九族的大罪。不过,张爱卿及时救了朕,九族暂且免了,可他张贯之母后,你叫朕如何饶他?”

秦般若指尖缩了缩:“小九,他并不知道那剑上有毒。”

晏衍轻笑了声,目光幽幽的望着她:“所以,母后是叫朕放过他吗?”

秦般若心口微跳:“皇帝,张贯之此行原本就险象环生。若要窥得幕后黑手,只能见机行事。哀家相信他是无意的。只是,伤及皇帝确实为大罪,皇帝怎么处罚都不为过。”

晏衍没有说话,低眸瞧了她一会儿,突然笑出声来:“瞧把母后吓的。朕不过逗逗母后罢了,朕怎么会真的杀他?且不说,他隐忍潜伏于那些人之中,就是如今救了朕一命,朕也不会杀他。”

“功过相抵,不赏也不罚了。”

秦般若抬眸看向晏衍,轻轻扯了扯唇角:“如此就好。既然皇帝没事了,后面的事情还得皇帝继续主持才是。”

晏衍却摇了摇头,朝着秦般若道:“不。如此好的机会,岂能浪费了。”

秦般若愣了下,对上他的视线,恍然道:“转明为暗,釜底抽薪?”

晏衍十分愉悦的笑了声,应了声:“绮罗香无解,他们该以为朕已经死了。暗苍等人护送母后回宫,宫里的事就都交给母后了。外头的,就由朕来解决。”

秦般若立马摇头:“不行,哀家不放心。皇帝不能再以身犯险了。”

晏衍方才周身涌动出来的冷漠霎时烟消云散,望向女人的目光重新多了几分温柔:“这次不会了,儿子会小心的。”

秦般若再次摇头:“那也不行。一切都交给他们去做,若是你再出了些什么岔子,你叫哀家怎么办?”

晏衍喉头上下剧烈滚动了个来回,目光灼灼的望着她:“不会的。母后还在宫里等着儿子,儿子不会再有事。”

“不行!无论你说什么”

话没有说完,晏衍已经抬手抱住了秦般若,紧得几乎让人不能呼吸。

秦般若愣了一下,还没将人推开,就听到男人沙沙哑哑道:“母后,朕好开心。”

“儿子以为你再也不在乎朕了。母后”

他动了动唇,无声之中吐出几个字,任谁都没有听到,就彻底消散于云烟之中。

第62章 第 61 章 这一点,朕不如你。

张贯之包扎完伤口之后回来, 秦般若已经离开了。晏衍斜靠在榻前,漆黑的面色已然褪去,只剩下一片冷然。

“说吧。”

张贯之知道他要问的是什么, 低垂着头,始终面无表情道:“绮罗香,臣无药可解。就算有药可解,陛下如今怕是也等不到了。此蛊于陛下并没有什么害处, 反倒有百毒不侵的好处。”

晏衍掀了掀眸, 冷呵一声:“别将朕当那些愚人糊弄。”

张贯之慢慢抬头, 对上皇帝冰冷的视线:“确实有一点桎梏。”

晏衍扯了扯唇角,露出似讥非讥的神色。

张贯之轻声说了几个字。

晏衍有些怀疑自己听错了。

张贯之没再说话,只是沉默的看着他。

晏衍彻底愣在了原地,就连呼吸声都削弱了下去。

张贯之重新撩袍跪下:“臣罪该万死,但请陛下勿要迁怒承恩侯府。”

晏衍眨了眨眼没有说话。

张贯之垂眸继续道:“臣会将背后之人揪出来, 也会将北周暗探尽数拔除,最后于回程途中毒发身亡。”

晏衍低头看向跪在地上的男人, 神色突然变得奇怪起来。

“你”

说出一个字,晏衍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了。

男人盯了张贯之良久,缓缓道:“为什么?”

张贯之抿紧了唇,声音有些沙哑:“陛下应该知道太后没有丝毫篡位谋反之心。惠讷之言, 并非预言。”

晏衍没有说话。

张贯之继续道:“陛下将太后身边一应人都撸了去, 臣可以理解。但是,臣不能就这么看着。”

晏衍仍旧以一种奇怪的表情看着他。

张贯之慢慢抬头对上他的眼睛,语气幽幽道:“只要陛下不伤太后, 陛下便不会有任何事情。”

晏衍扯了扯唇角,似乎想笑又生生忍住,凝眸望着他:“母后知道吗?”

张贯之眸光一顿:“太后不知道。臣也不会叫太后知道。”

晏衍眼中的神色越发复杂奇怪起来, 就这么瞧了他一会儿,晏衍突然叹息出声:“张伯聿,这一点朕不如你。”

张贯之重新垂下眸子,平声道:“是臣只得如此。”

晏衍望着他,轻笑了声:“张伯聿,你若是能活着回来。朕不杀你。”

张贯之没有抬头,伏下身去:“臣叩谢皇恩。”

晏衍抬了抬手,看向门外姗姗而来的身影道:“去吧,母后过来了。”

张贯之顿了顿,慢慢起身:“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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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般若始终不太放心他们两个人在一起,听到开门的声音,身子一僵,状似平常地转过身去,先觑了觑男人的面色,方才道:“张大人可好些了?”

张贯之对上她的目光,沉默了片刻,道:“多谢太后挂怀,臣好多了。”

说着看向院外已经停了的风雨,缓缓道:“臣该走了。”

秦般若往前走了半步,又生生停下:“夜色寒凉,张大人有伤在身,不妨明日一早再走吧。”

张贯之垂了垂眸:“一点小伤,不妨事。”

秦般若蜷了蜷手指,瞧了他片刻功夫,轻笑出声:“既然如此,那哀家就不多事了。”

说完之后,女人慢慢让出了廊下的路,走到一侧。

张贯之始终低着头,目光似乎落到了女人鞋尖位置,不知瞧了一会儿什么,方才慢慢道:“微臣告退。”

说着抬步朝廊下走去,步履不疾不徐,渐行渐远。

秦般若望着他的背影,不知为何心下一阵酸涩和心慌,下意识朝前走了两步,出声道:“等等。”

话音落下,男人的脚步顿时停住。

秦般若知道周围都是皇帝的暗卫,她不能说什么,也不敢说什么。

可是,这一刻她却生出一股从未有过的恐慌,就好像

秦般若指尖用力掐住了掌心,目光死死盯着他的背影,哑声道:“张伯聿,活着回来。”

张贯之身子一僵,料峭寒风将人吹得越发清癯消瘦。

树梢上的雨水滴答落了下来,正好落在女人眼角,又顺着脸颊缓缓落下。

不知等了多久,张贯之终于开口道:“好。”

男人说完这句话,径直抬步离开。

秦般若立在原地,怔怔瞧着他的背影。直到再瞧不见了,方才晃过神来。她已经记不清楚,这是第几次望着他的背影离开了。

年少情深的时候,他从来舍不得做先转身的那个。

时常她都走了,又追上来再闲话两句,而后看着她再次离开。

后来二人崩了之后,她入了深宫,他入了翰林院。

她去中朝给皇帝送汤汤水水的时候,就总是会碰到他。

而他对她避之不及,再没有过一次正眼。

她望着的,多半都是他的背影。

可是时间久了,被他撞见她红着眼哭的次数多了,男人的态度明显松动了许多。

那个时候她孤立无援,当恨意被更大的恨意盖过去的时候,似乎就没什么不能利用的了。

其实她并不需要他做什么,原本后妃和前朝大臣也不能牵扯太深。她只需要他在合适的时机,无关紧要的说上那么一句,就足够有用了。

接连几次被利用,男人或许也意识到了。

在那之后,她再去中朝送那些汤汤水水的时候,就总是见不到了。

一年到头,也顶多见个一两次。

最逃不过的,也就是每年宫宴开始,于百官之中扫过的那一眼。

也就只能那么一眼。

她于深宫之中整日勾心斗角,想到他的功夫也越来越少。不过就是从宫女的闲聊中,听上那么两句,满朝之中最好看的张大人仍旧没有婚配,急坏了承恩侯夫人,都怀疑自家儿子有了龙阳之好。

她也不过是一笑了之。

他婚不婚配,娶不娶人,同她又有什么关系呢?

直到去年骊山遇袭,她才再次意识到他对她还是有着情意的。

她当时惊得很,也懵得很。

乱七八糟的情绪涌上来,她立时就意识到了,这个人是她最后的退路。

她什么都没有了。

她只剩下她自己。

于是,她心神冷静地借着眼泪设局叫他心软,叫他费心费力送她出京。

直到皇帝追了上来。

那个时候,她就知道走不了了。

那也是她唯一一次清晰至极的害怕与恐惧。

皇帝想杀他,她不会看错。

那是个月色披霜的晚上。

戈壁礁石,不见芳草。

只有三两辆马车停在中间,前头是一排玄衣铁骑。

还未继位的皇帝就坐在中间的马背上,身上还残留着未退的杀气和血腥气,声音在旷野之中显得岑寂幽沉:“张大人,你要带着本王的母妃去哪?”

张贯之面上没什么表情,只一双眼睛冷得惊人:“如今京城大乱,当初王爷既然将贵妃交予臣保护,臣自然是带着贵妃出京暂避一二。只是王爷如今诸事未定就追了出来,不怕数年辛苦毁于一旦吗?”

晏衍没有看他,而是瞧着他身后的马车道:“诸多辛苦筹谋,也比不上母妃重要。母妃,同儿子回宫吧。”

她攥紧了掌心,声音卡到喉咙位置,上不去下不来。

如此一路疾行,究竟只是为了接她回宫,还是为了杀了她,永绝后患。

晏衍似乎知道她在担心什么,翻身下马,一个人朝着马车位置走来。

“主子!”身后铁骑接连低喊出声。

晏衍只当作没有听到,继续朝前走去。一直走到张贯之的马车前,男人抬了抬长剑,挡了过去。出手的瞬间,身后铁骑一齐拔剑。

剑光闪烁,照得比天上月还要幽冷。

张贯之神色如常:“小王爷,有什么话就在这里说吧。贵妃可以听到的。”

晏衍摆了摆手,示意身后众人收回兵器。

哗啦啦的声音,那些人将长剑收了回去,可气氛仍是剑拔弩张。

晏衍目光停在马车的帘子上,沉默了良久,说了三句话:“惠讷就在大慈恩寺,母妃想要怎么处置他都可以。”

“儿子的命也在母妃手里。儿子可以不要皇位,但不能不要母妃。”

“永安宫已经叫人打扫好了,只等着母后回宫。”

张贯之面色一时沉了下去,冷声道:“小王爷如此言辞切切,倒是叫人感怀。只不知是意假情真还是另有筹算?”

他在提醒秦般若。

天地都变得岑静起来,如同巨大的气囊鼓到了极致,变得小心翼翼。

两方势力没有一个人说话,却每一个人都在心跳如擂。

这位刚刚弑父杀兄的小王爷,没有立时称帝登基,反而撂下满朝诸事昼夜不停追了七天七夜。其中的势在必得,怕是不用人言,也瞧得一清二楚。

而张贯之趁京城最乱的时候脱身北上。如今距离北疆不过一昼夜的时间了,只要进了北疆,就可以抹掉所有痕迹,彻底消失于人后了。他又如何甘心在此功亏一篑?

四周气氛如弦,越来越紧,越紧越绷。

直到嗡鸣之声震响。

马车内才传出幽幽的声音:“让小九费心了,本宫同你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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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贯之猛地转过身去,双目直直地看向马车:“臣既然答应护贵妃周全,自然”

没等他说完,秦般若打断他道:“这一路辛苦张大人了。不过如今小九既然来了,那本宫自然是该同小九走。”

“母后,夜色寒凉,进屋吧。”

秦般若回过神来才意识到眼角落下的雨水,下意识擦了擦方才转回身去,瞧着门口立着身影快步上前道:“身上还没好,怎么出来了?”

晏衍没有说话,抬了抬指尖似乎有些想要碰触女人眼角,却在女人避开的瞬间定住。

他望着她,低声问道:“母后哭了?”

第63章 第 62 章 母后今日好生威风。

皇帝回宫之后, 已经昏迷七日了。

开始前朝百官还算安静,不过渐渐地就开始传出些许的流言,说什么皇帝大行, 搞得人心惶惶。

秦般若掀着眸子瞧了底下跪着的中书令陈奋一眼,淡淡道:“中书令这是做什么?”

陈奋垂着头道:“近日朝中议论纷纷,陛下又久无音信,老臣实在担忧还请太后给个明示, 否则百官那里, 老臣委实无法交代。”

秦般若脸色没什么变化, 幽幽道:“有什么无法交代的?他们想让你给个什么交代呀?是皇帝大行的交代,还是哀家要砍了那些人脑袋的交代?”

陈奋一顿,头伏得更深了一些:“老臣惶恐。”

秦般若轻呵了声:“哀家知道陈大人如今也不容易,也不愿为难你。这样吧,明日你把三公九卿都叫进宫来。哀家也降旨传逍遥王和宗室陈留王之子入宫, 都是如今的热门人物。明日来了,该哭的哭, 该认父亲的就认父亲。”

“一朝办了,也方便。”

“陈大人觉得呢?”

陈奋额头冒起了汗水,这秦太后他是从先帝爷的时候就打起交道的。那时候,只觉得这是个聪明的女人。该出头的时候, 就出头;该隐入的时候, 就藏得完全瞧不见人影。

可如今,陈奋却在这个女人的声音里觉出了几分与之前完全不同的味道。

轻飘飘的,就叫人心头发毛。

秦般若没有听到回话, 扯了扯唇角,慢慢站起身走到中书令面前,又徐徐蹲下身子, 声音轻得发柔,几乎只容他一人听到:“陈大人,你是小九的老师。哀家也不瞒你,陛下的如今情况确实不容乐观。”

“但是,陛下会挺过来的。”

女人的语气幽幽,目光发亮:“他会好好活着的。他活着,哀家就能活着,陈大人也就能好好地做您的中书令。”

陈奋汗眼模糊,慢慢抬头对上女人的目光,几乎从他的视线里弄清楚了一切。

话说到这里,剩下的已经不需要再说了。

就算皇帝死了,他也得活着。

陈奋重新垂下头去:“老臣明白。”

秦般若应声笑了笑,扶着人起来:“陈大人起来吧,硬仗要等到明天了。”

陈奋顿了顿,倚着秦般若的手劲儿站了起来:“是。”

等人走了,秦般若慢慢起身进了寝殿,男人安静地昏睡在拔步床之内,面色惨白,眉心微蹙,平日里幽深冷峻的眸子紧紧阖着,那张一向刻薄寡恩的薄唇也惨白得厉害,一副全无生气的模样。

秦般若立在跟前瞧了他许久,幽幽问道:“皇帝什么时候能醒?”

太医署令沉声道:“陛下中毒太深,虽然及时拔了毒,但到底伤了肺腑,如今也只是勉强支撑着。可若要彻底清醒过来老臣也束手无策了。”

秦般若面色难看的厉害,盯着皇帝瞧了许久道:“这种情况,还能保持多久?”

太医署令头埋得更深了:“全看陛下身体状况了。”

“下去吧。”

“是。”

*** ***

“你们都是陛下信重的人。如今陛下病着,前朝的事就全都指望诸位了。若是各位也没个主心骨,人云亦云起来,那我大雍怕是离亡国也不远了。”

话音落下,中书令陈奋当先起身跪下:“臣等惶恐。”

原本后头还坐着的一众臣子接连起身,跟着跪下:“臣等惶恐。”

重重垂帘之后,秦般若一身绛红色钿钗礼衣,头挽高髻配十二钿花树,两侧博鬓垂珠,正襟危坐,不笑不怒。

秦般若也没叫众人起来,继续道:“骊山春蒐出了这样大的事,陛下先是遇刺,跟着中毒昏迷,诸位也都瞧见了。可再是凶险,陛下福泽深厚,也救回来了。如今还在寝殿将养着,你们就传出陛下大行的话来怎么?就这么盼着皇帝薨了?”

陈奋再次当先道:“臣等不敢。”

这个时候没有人敢唱反调,一应的叫道:“臣等不敢。”

微风穿过堂,轻轻拂动金帘,女人的面容隐隐现于帘隙,华贵雍容的同时彰显了几分威仪。

秦般若缓了缓语气:“敢或者不敢,你们清楚。等陛下醒了,陛下也会清楚的。”

所有人伏低了头,掩住眼底的各样心思:“是。”

秦般若继续道:“你们这些臣子平日里满口的忠君爱国,一到遇到了事情,心思转得比谁都快。”

“可哀家告诉你们,心思动得越快,这脑袋掉得也就越快。”

“别打量着哀家在宫里不知道你们怎么想的,是忠是奸?哀家心里清楚,皇帝的心里更是清楚。”

这一回的声音倒是齐了,又齐又响:“臣等不敢。”

秦般若不再说话了。

等了差不多半盏茶的功夫,方才再次开口,看向最前头的逍遥王道:“听说逍遥王今日又排了一出新曲,等皇帝醒了,合该叫进来热闹热闹。”

逍遥王是真的没有这个心思,他清楚自己的能力,也清楚自己要的是什么。就算皇帝这个时候死了,天上掉下个馅饼下来,把他架了上去,他也不可能坐得安稳。

逍遥王连忙垂着头道:“是臣在古籍之中寻找到的一首静心养神曲,据传是黄帝时候的曲谱。”

“有道是:天有五音,地有五行,人有五脏。这五音、五行、五脏相互对应,就为失传已久的五音疗法。臣刚刚排出来,正想着什么时候进宫来问问太医署令,看看能否对陛下的伤势有效果?”

秦般若哦了一声:“王爷有心了。那稍后哀家叫太医令过来瞧瞧。”

说完看向陈留王,仍旧语气和缓:“听坊间说陈留王世子三岁能文,五岁能武,如今已经能弯弓作赋了。这样好的孩子,今天怎么没有带进来给哀家瞧瞧?”

女人话说得轻缓,可落在陈留王耳中却莫名的发凉,连忙道:“都是坊间胡说,娘娘信不得。”

秦般若好似听不出他的紧张,继续道:“叫什么名字?”

“回娘娘的话,叫晏玉成。”

秦般若扯了扯嘴角,似笑非笑道:“玉成?倒是个好名字。若是将来果真玉成,陛下自然会有定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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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留王心下咯噔一声,整个人僵在了那里。

这个时候,秦般若似乎方才意识到众人还跪在地上,连忙道:“都起来吧,还跪着做什么呀?今日叫诸位来,也没什么大事。不过是哀家听说前朝有些嘈乱,讨人嫌的过来多问了两句。”

“陛下的性子,你们都是知道的。若是等到他醒过来,到时候怕是又要弄得不好看了。”

陈奋带头道:“娘娘说的是。”

说完之后,当先起身重新坐了下去。后头那些人左右瞧了瞧,吏部尚书出声了:“臣僭越多问一句,陛下如今伤势究竟如何了?约摸多久的功夫才能入朝听政?如今耽搁了诸多事情,都还得陛下决断。”

秦般若微眯了眯眼,目光犀利地看过去:“哦?都得陛下决断?那陛下如今决断不了的话,事情就不做了吗?整个国家也就跟着停止运转了吗?”

“若果真如此的话,还要你们这些人做什么?”

吏部尚书连忙道:“臣并无此意”

秦般若打断他道:“行了。就算出了什么事,你们自己商量着解决了也就是了。若实在解决不了,报到哀家这里来做个裁度,也能解决了。”

“若都得等着陛下回来再做,那干脆现在就散摊子好了。”

陈奋从善如流的再次跪下:“娘娘息怒。”

秦般若并没有生气,不过是就势表明态度,顺便勾扯一些事由,于是继续道:“说说吧,有什么事非得等陛下来决断?”

话音落下,一众人顿时安静了下来。

秦般若也不着急,静静地等着。过了差不多一盏茶的功夫,陈奋出声道:“今年青州、兖州、徐州三个州冬春连旱,井泉枯竭、河渠成陆,田亩尽成赤地,地方粮价飙升数十倍,灾情最为严重的地方,一石米涨至银百两。饥民聚众为匪,将官府都枭了首。”

秦般若面色一变:“这么严重的事情,此前怎么从未听说?”

陈奋继续道:“当地官府隐瞒了消息,不过半个月的时间,几乎已不可挽回。”

秦般若深吸一口气:“大旱并非一朝一夕之事,此前沟渠为何没有放水?”

话音落下,所有人倏然一静,似乎她问了一个不该问的蠢问题。

静了半响,还是陈奋道:“娘娘有所不知。我国水利工程如都江堰、郑国渠等多集中在江南一带,而北边供水主要靠河流引水。今年大旱,黄河、淮河水相继断流,水源枯竭,沟渠自然也形同虚设。”

秦般若深吸一口气,隐约明白了一些,但仍旧有些不清不楚:“黄河水为何会断流?哀家听说黄河水自冰川融水而来,那大旱时候,水量不是应该也会增加吗,怎么反倒断流起来了?”

陈奋如同教学生一般,继续道:“冰川融水只占据了一小部分,大多还是靠降水而得。并且,冰川融水在上游水源,向下流经多个州县。一旦大旱,上游地区免不得截水自保,剩下那下游沟渠自然成了干沟。”

秦般若明白了:“那中书令现在是什么意见?”

陈奋道:“第一时间下祈雨诏,而后紧急开仓放粮,同时截留部分运往京师的漕粮转送至灾区;其次,选派钦差大臣调度三州救灾事宜,可临机专断、先斩后奏,尤其是那些囤积居奇、哄抬粮价的奸商,务必要从重从快处罚;对于那些饥民为匪的,可以怀柔招抚。若是不成,再叫左右威卫镇压。”

秦般若点头:“这不思路挺清楚的吗?这等事情还要等陛下醒过来再决断吗?”

陈奋顿了顿,没有说话。

秦般若没有同他打哑谜的想法:“还有什么问题?说!”

陈奋垂着头,再一次开口了,不过这一回的声音明显小了许多:“三州大旱,民不聊生,这些是解决起来也好解决。只是,外头传起了上天示警、帝王失徳的谶语”

话没有说完,秦般若厉声喝道:“放肆!”

“娘娘息怒。”陈奋连忙道。

“外头有人拿着这些荒谬之言来攻讦朝廷,攻讦陛下,你们无所作为也就罢了,拿着这话到哀家面前来是什么意思?是要逼着哀家,逼着皇帝下罪己诏吗?”

“好啊,一个个的可算露出狐狸尾巴了。怎么?倒了哀家,倒了皇帝,你们已经物色出合适的新君人选了?”

“是逍遥王?还是”

逍遥王脸色大变,慌忙跪下:“太后明鉴,臣万死不敢有此心思。”

话音落下,所有人一齐跪下,齐声道:“娘娘息怒,臣等万死不敢报此想法。”

秦般若停住话头,隔着重重珠帘,目光如有实质一般射到了所有人的背上,清晰而不容忽视。

沉默,死一般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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