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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未离这不是梨花绽放的季节
云城地处淮山以北,本应随着冬日到来气候变冷,可是这处地域特殊,四周环水,城内有大片温泉,得天独厚的地理条件造就了特殊的气候环境。
在街巷里行走的人,衣服和卫梨一行人并不相同,衣衫薄,披帛轻,甚至有腰滚脸圆的人手上还拿着蒲扇,燥热间给自己扇点儿风。
当地郡守和郡丞收到手下人汇报,随即递上拜帖折子。殿下途径此地,是云城之幸,恰逢立冬,与百姓祭拜冬神之日,请殿下移架郡守府邸下榻,已显敬意。
这些相邀和拜见都被黑衣冷脸的影卫回拒了去。
“他们肯定会好奇你为何落于此地”,卫梨摘下身上斗篷,帽子下去后牵连起一缕缕头发,粘连着,又炸开着翘上去,发丝细,去摸一摸就能贴在手心上。
卫梨抚着自己的头发,捻搓着带着静电的发丝。
前一刻还在和萧序安说这里的官员会不会担心自己被太子盯上惩处,只一瞬卫梨便愣住,情绪没由来的刺痛胸口,有根针扎了下一样,她摸了摸左胸处心脏的位置,有痛苦的愣神。
阖上眼睛,深深呼吸,总觉得心口出压了块石头一般,平白无故的,有闷涩和酸胀,直叫人觉得呼吸都是困难的。
指骨的关节才刚碰到鬓角碎发,卫梨倏地向后退去,头往后走,这是一个退却、逃避的动作,萧序安的手顿住,随即温缓道:“是不是累了?”
本来想着此处地方特殊,常年花开不败,锦簇漫漫,这样的场景阿梨应当是喜欢的,她若能真心的开心一些,身体的蛊虫也能消停点。
或是“忘忧”又在作祟,阿梨才会将眉宇蹙起。
指腹按上眉心,左右摩挲,萧序安的动作轻柔,以最常见的小动作做出安抚,眸中闪着心疼,最后只得将人搂在怀里。
好不容易顺下的头发又炸起一层,跟民间戏法似的,两种发色的青丝互相推开,像是朵不愿绽放的花,只愿蜷缩在自己的花苞里才行。
暮色苍苍的天空下,云城正是热闹的时候,有图个喜庆的富商散出坚果铜钱的,也有街上的走卒吆喝着遇见了玩闹的孩童主动送上一只花灯。
喧喧嚷嚷,热热闹闹,合在一起的声音勾勒成对今朝今岁的期待。
由远及近,由近向远,既能穿向偏僻的街巷,又可以往高处繁华送去,坊间的姑娘小姐在发髻上簪上摘来的鲜花,嘻嘻笑笑,好不热闹。
侍卫给太子送上晚上的餐食,一碟一碟届是带着这里的特色,花包肉,花烩面,花瓣粥,待上好后,萧序安又换来影卫,浅吩咐了两句,影卫便转身消失在夜色。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便将祭拜冬神所用的七色花捧了来,用细腻入微质地的宽口瓷瓶托着,里面洒了点点清水。
花瓣溢彩,绿叶相托。
这花珍贵,寻常时候云城一年只能孕育出十多,即使幸运的年岁,花匠技艺高超,也不会超过二十数。
卫梨的手中,放在这朵象征着幸福和希望的七色花。
点亮烛火之后,将蜡烛放在他们坐的桌案一旁。菜食味道正香,温度正好,这是一个匆匆的、难得的,有一些漂亮和温馨的晚餐。
或许应该还可以用浪漫这个词汇来形容,卫梨心想。
她抿唇露齿,月白的笑晃眼般温柔,琥珀的眸色中含着任何人都没有办法读懂的情绪,缠绵的雨点在血液里发芽,卫梨轻轻笑:“谢谢,我很喜欢。”
心间的确生出些雀跃,再如何,她也只是个普通的人,曾经在自己世界有父母相护,来到这里又过着平安富裕的生活,卫梨告诉自己,可以生出愉悦与满足。
纵有千千心结,不可愁思日日-
“陛下,长渊快要回来了”,叶皇后娴熟地为皇帝捏着肩,试探道:“长渊虽任性,但其他事上并无不妥,陛下您可还要罚他?”
萧平山不常来叶婉这边,除却年轻貌美的妃嫔,更多时候歇在郑贵妃那边。
近来皇帝常常在朝堂上对宁王赞赏有加,将冬猎提前,禁军交由其调动,不等太子归来便定好了时间。一时间态度不明,朝臣之间互相琢磨,亦有主动为宁王贺喜之人,分庭抗礼变攻守易势。
“长渊是个拎不清的,迟早栽跟头。”皇帝眼睛未睁,沉沉道出对萧序安的不满,“若是继续执迷不悟下去,如何当的了天越的太子,为一个女人着迷,岂不是让所有人都看了笑话?”
叶婉的手上的力道差点收不住,重了一些,她改换捏肩变锤肩,即使皇帝看不见也挤出笑来:“或是长渊年轻气性,莽撞了些。”
“二十又六,宁王这个年纪时膝下的孩子都得会跑了。他倒好,整天将那个女人护在府中,跟眼珠子似的别人碰不得。”
皇帝转身,将叶婉的手拨开,言中含怒:“婉儿”,萧平山很少这样称唤皇后,叶婉眼皮猛地跳了跳,维持着作为后宫之主的得体婉雅,“陛下”。
“婉儿,你说若是为长渊新娶一位太子妃如何?”
皇帝盯着眼角已经生出纹路的叶婉,继续对萧序安的人生做出指正:“身为太子,本应妻妾皆有,多子多福,日后才好继承大统,他这样哪有半分身为天越太子的觉悟。”
若是换掉长渊中意的人,只能是这人消失腾出位置。皇帝不想卫梨占了太子妃的位置,一番折腾给了萧序安承诺,却又蹿腾着皇后出手干预。
叶婉本就与萧序安母子亲情淡薄,也曾多次劝说,分析其中利弊。
先不说她现在有没有那个能力能处置了卫梨,只说后果长渊恐会与她发疯。
叶皇后笑,只能对答:“陛下说的甚有道理,长渊这些年确实在感情上处理不好,当年若是与叶家嫡女在一起,那才是一桩佳话。”
她不肯担下皇帝的意思,不愿出手解决了碍事的人,虽然叶婉也厌恶极了卫梨。
“长渊回来之后,冬猎之时,婉儿觉得时机如何?”皇帝似笑非笑,拍了拍皇后的肩膀,随后叹息一口气,“朕也是没办法,长渊若是还继续荒唐下去,朕怎么放心啊。”-
因着是祭拜冬神,夜色之后更是千百家宴因饮,长街之上是烟火潋滟,卫梨只带了条毛茸茸的领子,这里温度暖,入夜以后出行也不会觉得冷,反倒正是一个舒服的时候。
方才食用过晚上饭之后,见卫梨一直摩挲着自己的长发,萧序安便上前,手指灵活的翻来翻去,几个呼吸间挽成发髻,两鬓松散着确保不会让头发拉扯紧绷,最后钗上玉簪,萧序安亲了亲卫梨的眼皮。
他的阿梨很是漂亮,比人间最美的月色还要迷人,这轮明月只会是属于他自己。
衣袂翻飞间,掠过树上枝头,卫梨紧紧抱着萧序安的腰。
对于这种飞檐走壁的能力,她仍旧觉得是颠覆了自己从前的朴素认知,她被萧序安教着的拳脚功夫,只是像个花架子般,后来萧序安也意识到不再逼着她学那些,默默将守着卫梨的人影卫选了优选,挑了又挑。
灯火通明的巷子里,有几个小孩一起背着教书先生传授的识字诗,稚嫩童声传向在飞空掠过的人,萧序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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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做停留,而是借着树梢继续往别处行。
他们要去的地方,是云城西郊的千亩花田,那里还有多处天然温泉,最为适合享乐游玩。
今日人多,老板将原本银钱的标价改掉,特意嘱咐了多次伺候贵人的丫鬟和小厮要管住嘴,各处环廊都用时兴的鲜花和藤蔓装饰。
明明在城中,却是一副世外桃源的样子。
卫梨戴了帷帽,萧序安亦是。来清池园的人中三教九流,各式各样,故而这幅装束也不奇怪,老板和侍从一切如常,和招待今日的许多人一样。
“两位运气好,这个环花温泉因价格高了些,是以开发以来并未有人前来,日日派了人打扫着,就等有缘之人,今日日子好,想必就是再候着二位的恭临。”
价格不是高,是非常高,寻常人图个热闹不会做这么昂贵的选择,毕竟百两金花出去之后,未免心疼,即使是富贵一点的,也会慎重考虑,倒是权贵人家以为自己可以靠着身份大行其道,却被清池园里自己养的侍卫打出去,直接扬言:“即使是郡守本人来了也不能抢用。”
清池园背后有人,还看顾着不少外头的商铺,金银玉软,米面粱糖,丝丝缕缕的各处管事都有着往来关系,共同为一个不在此处的主家效忠。
“阿梨,等之后这处地方,只待你来的时候才能使用”,萧序安给卫梨换上轻薄中衣,将盘着的头发小心顺下放到白气氤氲的温水中,解释道:“这里是玄影司的人经营看顾的地方,从前是为了探听消息,后来稳固下来,也是处能有点收入的地方。”
离着京城越近,萧序安对周围的掌控就越是密集,仿若是蛛丝一样,把辖地中的势力都勾于圆网。蜘蛛为了捕猎可以花费漫长的时间织好密网,人为了得到很多亦是可以长久的蛰伏。
从前很小的时候,作为太子的萧序安恨透了很多人,身上常常伤痛,他反而病态地自己又用手再去压一遍那些伤口。
再次浸出鲜血的时候,小太子反而会露出沉沉的笑,伺候的太监看到了,恍觉是见了鬼一般,觉得晦气,连个冷硬的馒头都没留下就离了去他的住处。
他疼的时候让自己更疼,饥饿的时候也用疼来缓解,心里生恨的时候恨不得放火将目光范围中的所有人都烧成灰烬。
那时候萧序安心想,他这样的人是迟早要走向毁灭的,作为太子他也会让这个王朝走向毁灭的。
等叶婉管不住萧序安的时候,他借着外祖家势力开始发疯,将曾经欺负他的太监都用长剑刺破喉咙,他无所顾忌,甚至在宁王试图再一次构陷的时候,直接拿着刀就冲了上去。
是一种我死了没关系你也得死的架势。那一年萧序安他才十四岁。
皇帝见叶婉把儿子养成这样,甚至失态于朝堂群臣,遂觉得失了面子,把萧序安丢尽了军营。他从小没有太傅跟着,也没有伴读,更没有习武师傅,一切都是自己摸爬滚打。
最不要命,最狠心,尤其是对自己。
人生没什么意思,生命没什么支撑的点,他可能死在边疆,也可能死在随便一个人手里,可他偏偏成长起来,就连叶将军都频频敲打,以姻亲关系相挟,名为亲上加亲,实则是掌控一把失控的刀。
泡在温暖的池子里,不远处泉水汩汩作响,唇齿交缠的时候会忆起不少曾经的画面,像是碎片一样在眼前闪过,没什么顺序逻辑。
萧序安趴在卫梨的颈间,一遍一遍的吻过她的耳垂,体会到依慰和满足。
阿梨于他来说,是浮木,在漂泊混沌的日子里,出现的一抹亮色,得需要牢牢的抓住,拥抱,只有感受着卫梨的气息,才能感受到心跳和温度。
他们之间,总有外人闲言碎语在背后或是心里评判二人的地位与价值,那些都庸俗落败,永远都不会明白阿梨于他的意义,是活下去和争下去的唯一支撑。
他会纠缠着卫梨,永不放手。
雾雾的水汽打在眼睫上,让眼瞳都明亮起来,沾了水的头发一缕一缕,水珠从额间流向鼻翼,划过绯红的脸庞,这里气温高,卫梨被包裹在缱绻的亲吻里,她感觉自己在下沉,又好似身体在漂浮。
依着萧序安,从温泉中央退到边上,后背有一只大手托着,不曾碰到已经被泉水暖热的石壁。
这里的地方足够安静、温热、封闭,手臂扑棱的时候会溅起水花,像是是两支孤独的藤蔓,又互做对方的乔木,在孤独和煎熬的世界里,彼此相依偎。
卫梨落下生理性眼泪,呼吸间急促闷涩,她伸出双臂,环上萧序安的后颈,恍惚间似乎是看到很多年前的自己,鲜活明亮,她从未见过有人会生出那样阴郁的眼睛,漆黑漆黑的,没有一点点善意,身上都是血的小男孩衣衫褴褛,仿若是垂死挣扎的小狼,死前也得咬下来对方的一口肉一般。
她感觉自己选择回头的那一刻就注定被咬住。她被咬住的肩头生出痛意。
原本温软的吻之间不知道是谁先咬了一口,舌头舔着红通通的唇瓣。
这不是梨花绽放的季节,但是卫梨不知道萧序安是怎么折来了梨花一枝,花蕊鲜黄,冷白花瓣透出隐隐青绿。
这枝梨花被放在了卫梨手中,她获得了片刻的喘息和宁静,萧序安的双手依旧没有放开她。
卫梨出神一息,手指捏下一朵花瓣,她将其放在了萧序安的耳廓上面,而后又捏下一朵,贴在萧序安的鼻梁上,她没有停下,将一根分岔的细枝用萧序安的头发缠住……
是一些幼稚的,无聊的动作,让梨花贴在萧序安的身上,她又红热起来,温泉池中温度也是又升高了些许。
卫梨的下巴被捏住后抬起,出版被重重吻住,比刚才更急切,更紧迫,嘴巴都被撬开,舌头也被咬住,萧序安的欲念外露,剩余的梨花带着花枝落在池中水面上。
水波荡荡,花枝摇晃,在入冬的第一夜里,漾开了一池春色-
池中后方,绕过回廊,是属于这个地方休息的地方。萧序安抱着湿漉漉的卫梨,她在温泉中泡久了不免疲惫,双目半阖,乖巧的被萧序安抱在怀里。
她的双臂抬不起来,双腿也有些酸软,发丝湿了又湿,也没个时辰计算,不知道折腾了多久,四处的蜡烛依旧亮着,和初初过来时没什么两样。
石板路上留下湿漉漉的脚印。
他们夜里休息的床榻上,铺着卫梨最偏爱的蚕丝棉被,最上面的位置,有一层剥开了的梨花花瓣,和民间成婚时铺下的红枣桂圆等物什类似。
看着干净纯洁的白色,卫梨笑道:“你也不怕这个颜色不吉利?”
毕竟按照惯常的想法来看,这种纯白的颜色,在被褥上洒落可是有着类似寓意的,和方才在温泉中洒落花瓣完全不一样的象征。
萧序安拿过来绒毯给卫梨披上,待她坐好后认真擦着每一缕头发,似在是擦拭着一件月光下的珍宝般。
他认真道:“不会的,我最喜欢梨花,阿梨的名字又有梨这个字,这便是最好的吉利。”
鬼神之说,有什么可信的,不过都是些传言,在传来传去的过程中失去了原本的样子,萧序安心想:若是这世间真有仙人妖邪,那也与人无关,毕竟好人早死和作恶者长命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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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的例子可多的是,朝堂中就有不少,朱紫袍下是一颗黑透了的心。
只有阿梨是那么善良,若是真有那些玄乎其神的存在,那么阿梨才是真正的神明才对,是神对他产生了怜悯,才会化作凡人陪他一世。
萧序安忆起阿梨曾经的玩笑之说,她的阿梨在另一个世界。萧序安做的是层阶上的理解,他从不在乎那些,大方地承认自己的喜欢,用尽办法留住她,保护她。
若是阿梨是仙女的话,那么阿梨会拥有幸福顺遂的一生才对,她的下一世也应是圆满和顺。
花瓣被一片片捡到一旁的伏案上,卫梨掀开被子躺下,她拉了拉萧序安的手指,“一起歇会吧”,总归她累了,他不能一点不累吧。
卫梨拍了拍一旁的枕头,示意那是萧序安的位置。
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么多花了,在寒风吹起的入冬时节,这里的地方就像是梦幻中的城池一样,花匠师傅们定然是废了很多心思才将养出这么多本不该在这个时节的花朵-
第二日是自然醒来,卫梨并不着急赶路回去,萧序安可着卫梨的休息,也是希望她能多一些休息的时间将身体养的康健一些。
待到外头日头正盛的时候,睡得安稳的女人才悠悠转醒,她这一夜无梦,难得的获得安静和平稳。
这样的好睡眠很是难得,以至于醒来的卫梨看向她枕着的枕头,她垂首问了问其上味道,并没有特别的地方,目光移开,又放到身上的棉被上,轻飘飘的像是一片云朵软绵,这和她曾经在太子府使用的起居用品并没有差别,太子府那边的东西其实更好。
因为难得睡个好觉,是以醒来了环视这周围有什么因素能让她在梦里心平气和。
她看了一圈,目光逡巡中最后放在萧序安身上。
卫梨发现今日的萧序安的发冠青隽白皙,上头的图案和昨日的梨花花瓣近乎是一模一样。
作者有话说:入v啦!请支持俺![求求你了][求求你了][求求你了]
第25章 未离马车倏忽停下
裴立拖着伤了的腿赶路,护卫到最后只剩下一个找到了他,两人匆匆往回赶,可是从赤河发往云城的书信,早早被截断。
在迟迟收不到回信的时候,便心中做出了慌张的揣测。
小腿中间的腿肚被箭尸贯穿,没有得到及时的处理留下了个溃烂的血窟窿,裴立撕下中衣布帛,略作包扎。
赤河州府布满了比前几天还要多的兵将,裴立躲在乞丐堆里,看到其中的有首领挂着镇南王府的令牌,他心惊,太子不知是什么时候和吴青树站在了一起。
如今出城进城皆有官兵探查名册,若是遇见非本地受伤的人士便会立马引起守城官兵得瑟注意。太子殿下已经离去,他留下的人仍在寻找当时作乱的人,一个死去的府尹,并不能平息。
裴立站在街角,眼中审慎地观望一切,只是几个片刻,他拿起一旁的石头,用尖锐的棱角从胳膊上和腿上分别化了一道,又用衣袖胡乱擦过,弄出摔了个大跟头之后的模样。
寒风簇簇里,豆大汗滴留下,双唇泛白,裴立混在乞丐群中奔出城门。寻到他的最后一名护卫主动去露出马脚,被长刀架着脖颈拿下-
云城日暖,泉水遍布整座城池,时常会在某个地界看清泠泠的泉水汩汩冒出。她起身换上衣服,竹叶颜色,玉带环腰,裙摆口小,利落又清冷。
手中捧着温热的泉水洗过面颊,眼前视物也变得更加清澈。
她拿过萧序安递上的棉帕擦净面额上水珠,又将周围环境打量了一遍,窗外日头正盛,明光耀耀,卫梨睡了个好觉,却仍旧觉得胸口处空了个地方。
这种不适感让她觉得挂在房梁和屏风上的绿植鲜花,都显得失常和诡异。
周围好似是压过来一股凉风,挤压着她的身体和呼吸。
卫梨双手攥紧,往后退了一步,她听见耳边响起“吱吱”的声音,可明明这周围一切都安静。
她闭上眼睛,待到睁开时被萧序安捧住了双颊,温软的唇贴了贴额心。
萧序安没先开口,而是双臂虚虚换着身形纤瘦的人,抚过她的脊骨,轻轻地拍。这是一个安慰和怜惜的动作,萧序安以为是卫梨又做了噩梦。
阿梨常常做噩梦,常常在睡醒之后陷入恐惧的情绪。
安神的汤药只能医标,无法治本,归根到底又走到了张太医所言的心病还需心药医上来。
萧序安疲惫的时候,会为一次普通的牵手觉察到被爱和被安慰的感觉,如果是在痛苦的时候被卫梨拥抱,就会产生一切都还好的认知,他像一枝扭曲在黑暗里的藤蔓,阿梨是能把他拉出来,去见天上太阳和云下雨露,这会让自己觉得在活着,而不是在麻木。
是以萧序安在卫梨被忧思环绕时,用他所认为的方式去拥抱,去亲吻。
宽松的衣衫上方露出白皙的脖颈,从萧序安这个高度往下还能看到一点昨夜亲过的痕迹。
他伸出手指,将卫梨的领口拢得紧了一些,给她检查衣服上是否有褶皱,是否有线头,仔仔细细地看过一遍之后,拿过来一件略薄的披帛放在卫梨的双肩之上。
“我们今日出城,待到日后我再陪你来这里游玩一番。”萧序安开口,摸了摸卫梨腰背之后的头发,而后在卫梨前面蹲下,“我背你出去,马车已经在外边等候。”
他知晓阿梨在噩梦醒来之后,会有抽空和失力的一段时刻存在。
卫梨于萧序安来说很轻,他背过她很多次,数不清楚,他喜欢阿梨贴在自己的背上,阿梨也应当信任自己,依赖他才对-
郡守第二日依然派了人,尝试送上帖子欲要拜见,可惜人到的时候被告知落踏此处的一行人已经离去。影卫拿着通行的凭证,玉牌上是贵人的红印。
顺着官道离开,行至婉转山路高处,视野开阔,能看到城中和城外多处花海一片。
他们继续前行,身后的鲜翠绿衣和繁华锦簇退去之后,道路的两侧变成枯黄枝叶,片片随风落下,似与云城是两个世界,这样的气候才更符合大部分辖地的普遍情况。
卫梨的披帛换成了厚厚的大氅,她穿的暖,身上温度是萧序安探了又探,怕阿梨不适,怕她热,又怕她冷。
照顾卫梨的时候,萧序安比宫中的妃嫔看护得之不易的孩子时还要小心翼翼。
萧序安会做饭、会缝衣、会挽发,很多很多时候,会让卫梨的贴身婢女在外头候着,他偏向于亲力亲为,让卫梨的一切里,出现自己的影子。
山间路远,山脊险峻。
一行埋伏着的黑衣人窝在隐蔽的凹陷之处,见马车露头,为首之人的手轻轻一抬,顷刻间成百箭尸射出,宁王的人动作快,玄影司的人亦是始终敏觉。
半分呼吸间便做出应对,寒光凛凛的长剑做出格挡,护卫在马车四周,高处的黑衣人扔下钩绳趁势而下,玄铁剑之间发出击荡声音,振的人耳朵都发疼。
马匹嚎叫一声,前腿上扬起来,马车倏忽停下。
卫梨原本在遥望远处山间,却在稳稳当当的怀抱中发生变故。她的头狠狠砸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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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序安怀中,脸颊都被挤压的变形。
好在萧序安反应快,及时揽住人,顺着马车的力道平稳下来,他将人抱住,迅速查看刚刚的大动作间隙是否伤到了卫梨,眸光紧张,看见她的脸颊半侧泛红。
萧序安将自己的大氅也裹在卫梨身上,厢内有雕弓和长剑,萧序安将长剑放在卫梨手中。
他从拿着弯弓和铁箭出来,立在马车前头,先是拉住缰绳将骏马稳住,而后实现锁定远处的黑衣领头,对方在萧序安出来的那瞬,目光也穿过刀光剑影。
那是一双冷漠的眼睛,审视着来者不善的刺客。手中长弓通身漆黑,指骨分明的手指勾住弓弦,沉甸甸的铁剑蓄势待发。
他周身散出冰寒的气势,让人直视那双黑色的眼睛时像是坠入阴冷漩涡。
第26章 未离玉冠
有钱能使鬼推磨,在郑贵妃被皇帝偏宠的这些年岁里,郑家人不仅从原本的富商身份节节高升,族中还出现了科举考进朝堂的几位进士,年轻一代不再因为“商”排在最末位而担心哪天自己的家财被迫散去。
虽说郑贵妃出身不高,但是基于年轻时的情谊,她在萧平山这里,总归是占了一个特别的位置,温柔小意,知理通情。
连带着郑贵妃生下来的儿子,都比中宫之主出来的太子早上两岁,皇帝亲自给萧文舟择了名字,即使他能力平平也愿意多次委以重任,早早开府封王。
宁王最大的优势是有钱,郑家全族对宁王的支持是不遗余力、不计代价。这是他们在王朝最大的依仗。
若是日后成事,就不仅仅是光宗耀祖光耀门楣了,是一个全新世家的崛起。
萧文舟恨不得将萧序安除之而后快,郑氏族人更是。
此番寻来的人中,是江湖中七绝楼的杀手,个个用养蛊狠辣方法训练出来,每个人身上都下着毒药,只有楼主那里才有解药,每月一次。
若不能及时得到解药身体将会承受万箭穿心之痛。
在山间截杀这批人里,个个武艺高强,内力纯厚,招式诡异,并不像是寻常刺客。玄影司的人与其交手的时候便感知到异常,遂打起十二分精神来应对。
连腰间携带的解毒丹一类都提前服下一粒,防的就是波诡云谲的下三滥手段。
刀剑恍眼,只是虚虚掀开帷帘一角,便看见外边倒在地上的尸身。
血是刚流出来的,皆是鲜红一片,红艳艳的样子格外刺眼,让即使在这个时代生活了要十年的现代人依然觉得惊惧。
后背发冷,头皮发麻,双手十指失去力气,止不住的颤抖间,卫梨全身泄力。
卫梨的身上还包着层层厚厚的衣帛,她的身体突然间靠在了马车的车壁上,只觉得胸口处的心脏在不停的跳。
她在害怕,非常害怕。
她曾经见过有人的脖子上被寒光凛凛的利刀抹过,那喉颈处的血液喷洒出去的时候,惧的人双目都僵住,一滴血落在裙摆下方,连续做了近半年的噩梦。
红色不再是张扬的颜色,她看到红色的绸缎一类都会想起见过的场景,若是萧序安悄无声息地碰她,卫梨便会吓得心一紧,神经绷住,大脑清醒地幻化出可怖的画面。
周遭的一切都会变得模糊变得压抑。
卫梨大口喘气,刚刚大片的血让她回忆起不好的情绪,这情绪在身体里如是海啸一般扑腾翻滚着。
她的牙齿狠狠咬住了下唇,牙印很深,渗出血丝,被舌尖碰到后类似铁锈的味道,卫梨直直想吐,胃中如有一只手搅动着,完全不顾忌她的死活。
她死死抓住依靠的木板,指甲与其划出刺耳的声音,与外边的声响一起。一只寒箭射过来,被另一只拨开。
马匹被惊了后只一瞬便被缰绳扯住,卫梨依旧可以安稳的在里头坐着。
萧序安的眸光更加冰冷。
七绝楼在西南疆界边缘,与南坞族领域毗邻,一方善毒,一方制蛊。皆善潜伏,隐于市井。
楼主的名声着实不好,什么单子都敢接下,即使行医几十年的善人也不会犹豫分毫。
十几年前还曾刺杀过小国国君,引得周边自危,混乱多时。
其存在的大本营偏偏属于各处都无法管辖的地界,即使欲要出兵联合清绞也摸不着北,反倒是白白送了人头。
夕照蒙着面,只露出一双瞳仁泛白的眼睛,眸中没有温度,夕照的眸色诡异,像是民间吓唬吵闹小孩的鬼怪一般。
他与远处的人遥遥相视,只是几息之间,手中双弩已经射出去好几只速度极快的弩箭,有一影卫上肩被刺,弩箭的头带着剧毒,双唇瞬间发白,而后乌青,若非已经提前服用过解读之物,大概会直接身亡。
另外几箭的方向,并不是萧序安,而是他所守护的身后。
萧序安不好对付这件事夕照先前就已经被楼主吩咐过,但是也得了消息,说是此人身边跟着他的女人,如今不在京城,所带守卫又尚少,周围无其他可增援之人。
这可谓是千载难逢的好时机。
萧序安把玄铁剑留给了卫梨,他拿着弓,马车的顶部是一柄簪缨长枪,有些重量,比起刀剑,萧序安更擅长它。
长枪倚身,手握大弓,萧序安擅骑马射,曾于疆域草原和蛮族作战,彼时良将甚少,良兵不存,囿于困顿。那时候的太子殿下,如一个没有思维的杀戮兵器,他的手臂被砍了一刀仍能一招一式间皆是凌厉。
山道路险,云高尘漫。夕照骑着黝黑的宝马上前,抽出腰间环着的铁鞭,手指按下鞭柄某处,鞭身上冷刺延出,在日光下映出寒光,他御风而上,长鞭直直抽上马车帷帘。
鞭子与缨抢缠斗在一起,声音都像是要穿透耳骨。
夕照踉跄一下,袖口内的精巧弓弩又挥出,近乎是擦着萧序安的耳畔而过。萧序安足间踩着马背,就着空隙吹响腰间哨子,空灵般的声响飘向远方。
夕照动作更急促了许多,连带着听到声响的其余杀手。
只是几息的功夫,夕照的头顶降下一片暗影,暗影划过之后,是一只立在马车顶上的鹰隼。
十三月的翅膀展开之后,竟比萧序安手中的长弓还要宽上几分,光线下它的尾翼泛出的幽蓝的颜色,它飞起不需要时间,在夕照没有任何反应的时候就啄上他的眼睛。
传向四肢百骸的痛意袭来,连带着胸前被长枪所刺,夕照手中的长鞭挥向罪魁祸首,十三月却早早费劲了马车内里,落在卫梨脚边。
夕照被拨下马,随即被影卫架住,卸下下巴,他的牙齿中藏着毒。
首领被擒,底下人自然会容易泄气,影卫趁着间隙反击回去,分庭抗礼转为攻势,打斗声依旧存在,鲜血还在往地上洒落。
十三月蹲在马车里,翅膀收起后这处空间于它而言依旧显得逼仄许多,它啄了啄卫梨的裙摆一角,顷刻间就留下了个红印子,是方才在外头夕照的眼珠子的遗留。
卫梨借着些许帷帘的缝隙,看清了刚刚的整个过程。
多年以来,将十三月养在身边,卫梨就快要忘记这是一只能飞向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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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的鹰隼,天性凶狠,擅长捕猎,所以刚刚,它只是顺着萧序安的哨声,去啄了一下敌人的眼睛。
十三月帮了他们的忙,十三月没有任何错误。
但是此刻的卫梨却没有办法像往常一样去摸一摸它的脑袋,更无法伸出手指去理顺它的羽毛。
衣裙一角的脏污就在上面放着,卫梨盯着那处出神,生出迷茫与怅惘,她恍惚将觉得整个人特别的空洞,里面是一个容器,交织着各方情绪,而她作为身躯的主人,却无法自己做主。
喉咙都压抑着难受,卫梨觉得自己这瞬之后,呼吸甚为困难,就仿佛被放在了一个不透风的箱子里,再没有新鲜空气的流通。
外面的黑衣夕照什么话都不说,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而后被影卫轻飘飘地杀掉,那双诡异的瞳仁只剩下一个,另外一边是个慑人的血窟窿。影卫们收起刀剑,处理受伤的人,加上给对面刺客补刀,一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如同经历了成千上万次般如常。
在卫梨的角度,隔着一帘空白望到的是萧序安的侧颜。
影影绰绰的视线。
仅仅只是这样卫梨都觉得对方极致陌生。
萧序安卫梨,是至亲至爱夫妻。两人曾以心相许,以身相交。
原以为是在这个世界上最为了解彼此的人,可也有时候寻不明白对方究竟是个怎么样的人。
约莫是曾经没有在意过那些,又或是人大抵都是会变的。
十三月的鹰目望着主人,双爪立在铺了一层柔软绒毯的马车底座上。
它敏锐地察觉到此时的不对劲,随即将翅膀收的更紧凑一些,鹰身前倾,观察着卫梨的神态,它的头微微歪,呈现出一种反差的可爱。
马车外头已经静了下来,这样一行人早就习惯了此等场面,手上娴熟,动作利落,人命这种东西,在这个时代如蒲草浮萍。
这些事情,她早就知道了不是吗?
卫梨阖上双目,告诉自己的大脑少想一些,她忍下四肢的麻木与全身上淡淡的刺痛,手指伸向裙角处的血污,却发现这块东西擦不干净。
她指尖用力,剐蹭着锦帛,被丝线割下去一小块指甲,连带着指腹都连出生疼。
卫梨似是注意不到般,执拗的擦着那布料上的印渍,可是那点点血迹以及渗入丝线,哪里是用手便能清理干净的。
默然垂着头,如同已经忘却方才的恐惧,只是沉落在自己的世界里,清理脏污。
高俊挺拔的身形撩开帘子进来,带来外面浑浊的风,萧序安的身上有更鲜红的血。
荒山野岭,条件甚简,只用手帕沾过清水之后静了手。
十三月懂事的给男主人让出位置,将厚大的身躯缩在一旁的角落。
沉默的卫梨垂着脑袋,对已经裹挟住她气息的萧序安置若罔闻。
她就那样曲着身子,目光在那处被十三月啄过后无法擦净的地方。
手上执拗的动作停下,已然是知晓此处脏污无法清除,或许换一件衣服是最好的选择。
落在萧序安怀中的卫梨没什么表情,他们的下巴互相搁在对方的肩头,紧密依偎一起。
卫梨的眼皮始终虚虚垂着,没什么精神,她的瞳目溢出涣散,双眼容着面前的一切,但是什么东西都没有办法汇入其中。
她皮肤瓷白,这会儿唇色也白。
待紧紧地抱了一会儿之后,萧序安双手捧住了卫梨的下巴,仔仔细细描摹着她的眉眼。
早早便知晓阿梨害怕此等场景,可是从她身上读取到这种情绪之后萧序安只觉得懊恼,马车的帷帘并非如府中窗户那般可以固定不动。
无论多么小心,阿梨都已然是看到了这些于她而言可怖的画面。
她体内还被下着忘忧蛊,如此惊惧情绪的出现,只会是让那蛊虫更为活跃起来。
阿梨的身体必定是难捱着。
萧序安想到这些时心口泛起酸疼,他心疼的将人包裹在怀里,一下又一下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脊,抚着她的胳膊。
阿梨一句未言,只是任由他揽着。
卫梨很安静,浸在自己的情绪里,不同的情绪交织碰撞,开始打起架来。
绵绵密密的刺痛蔓延在骨肉里,身体里像是下了一场冬日的小雨。
不知缓了多久,她才能聚起目光。
萧序安长久地保持着被依靠的动作,多次用脸颊去贴怀中女人的额头和脸颊,似乎是这样的动作能够传达出一些安全感。
他的阿梨终于动了动,眉目中漾出生机。
簪发的玉冠由宫中的师傅亲手打造出来,再由负责雕刻的人画上太子殿下所需要的图案。太子殿下对梨花格外偏爱,各式各样,各种形状。
如今日这般,萧序安的头顶上的发冠外头由银架框住玉石,银白色和深绿色辉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