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她这辈子第一次见他在地形上出错(1 / 2)
不是跑。
是一步一步踩着松动的废铁往下走。
江莫离跪在山脚的锈铁上,仰着头,眯着眼,透过酸雨的雾气看那个正在往下走的人。
他瘦了。
战术服烂成布条,肩膀的轮廓比她记忆里窄了一圈。
不是那种营养不良的窄,是失去了金血之后肌肉密度下降带来的视觉差异。
她看得出来。
她盯着一个男人的身体看了二十多年,哪块肌肉少了半厘米她都知道。
他踩滑了一次。
左脚踩在一块松动的齿轮边缘,齿轮翻了,他膝盖往前磕了一下。
磕在另一块锈齿轮的齿面上。
暗红色的血从膝盖冒出来。
普通的红。
不是暗金色。
江莫离瞳孔缩了一下。
她这辈子没见过江巡在地形上出错。
雪山丶丛林丶城市废墟丶暗河地下管网,从北纬七十度的冰原到赤道的热带雨林,她跟他搭档了上百次。
他从来不踩滑。
从来不。
他不是那种会在地形上出错的人。他的身体对环境的反应速度比大脑还快,脚掌落地之前肌肉已经完成了微调,那是金血灌注在每一根神经末梢里的本能。
但金血没了。
他踩滑了。
膝盖磕出了血。
普通人的血。
普通人的疼。
他甚至皱了一下眉。
江莫离跪在山脚,看着他皱眉。
她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那个表情她从来没在他脸上见过。
他以前断过肋骨丶被钛合金碎片贯穿过肩胛骨丶被十八倍浓度的肾上腺素扎进心脏,连眉头都没动过。
现在一个齿轮磕了一下膝盖,他皱眉了。
他变成普通人了。
真的变成了。
江巡站稳了。低头看了一眼膝盖。血顺着小腿往下淌,被酸雨冲成一条细线。
他没管。
继续往下走。
到她面前了。
大概隔了一米。
他没说话。
蹲下来。
先看她的腿。
伸手把她右腿上缠的布条掀开一截。
他看到了。
灰黑色的纹路。从膝盖以下蔓延到膝盖以上将近一个手掌的距离,最远的几丝已经爬到了大腿外侧。纹路在皮肤底下若隐若现,像有什么活着的东西在肌肉纤维之间穿行。
他的右臂上也有。
灰黑色的活体晶体壳从手指末端一直覆盖到肘关节以上,在酸雨里泛着暗淡的光。
两种灰黑色。
同源。
他的右臂晶体壳发出一声极低的嗡鸣。
很短。不到一秒。
像是某种频率上的回应。
江莫离感觉到了。
右腿膝盖下方的灰黑色纹路在那一声嗡鸣的瞬间动了一下。
不是蠕动,是颤。
像被拨动了一根弦。
江巡的手指在她小腿上停了一秒。
指腹按在布条边缘露出的那一片灰黑色纹路上。
然后他把布条盖回去了。
没说话。
表情没变。
他站起来,转过身,在她面前蹲下。
背对她。
两只手往后伸。
」上来。」
江莫离看着他的后背。
战术服烂了一大片,后背有好几道被碎铁划出来的伤口,最长的一道从左肩胛骨一直延伸到腰线,已经结了暗红色的痂。酸雨打在痂面上,渗出淡淡的红。
她爬了三天。
趴了一天,跪了一天,走了一夜。
七十多个小时没洗过脸,浑身是酸泥丶蜥蜴血和自己的血。
嘴唇上被虎牙咬开了四五次的伤口还在渗液。
她把丑枪和锁链往腰间一别,两条胳膊搭上了他的肩膀。
他背起来了。
她趴在他背上。
脸埋在他肩窝里。
闻了一下。
味道跟地球上不一样了。
没有十八倍肾上腺素的涩味。
没有方舟实验室的消毒水味。
只有铁锈。汗。还有酸雨泡过的破布料那种潮湿的霉味。
但底下还压着一层她很熟悉的东西。
体温。
他的体温。
不管是暗金色的血还是暗红色的血,体温是不变的。
她咬了他后颈一口。
不重。虎牙划了个浅印。甚至没出血。
江巡没反应。
她就知道了。
他还在。
变成凡人了也还在。
背着她往上走。一步一步。脚下踩着松动的废铁,每一步都踩稳了再迈下一步。
不快。
他以前背着她从战场上撤退的时候,速度是这个的五倍不止。
现在他在喘气。
肩膀在她胳膊底下微微起伏。
他在用力呼吸。
一个普通人背着一个成年女人爬垃圾山,还在酸雨里淋了几十个小时,发着低烧,浑身是伤。
他当然会喘。
江莫离把脸埋在他肩窝里,闭着眼,听他喘气。
一声一声的。
沉的。稳的。
带着明显的体力透支。
但没有停。
到山顶了。
大姐站在那里。
黑色西装皱得不成样子,左肩缝线崩开,露出来的白衬衫上沾着灰和铁锈。高定皮鞋碎了一截跟,但她的姿势还是笔直的。像一根钉子钉在锈铁上。
江巡把江莫离放下来。
放在一块相对平整的金属板上。
动作很轻。
放好之后他退了半步。
江莫离坐在金属板上,抬头。
大姐低头看她。
两个女人对视。
江莫离的视线先扫了一眼江巡脖子上的荆棘项圈。
哑光黑色。荆棘浮雕。被酸雨冲得发冷光。
她就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