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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你想爸爸了是不是?妈妈也想爸爸了
一九八一年的春天,省城的梧桐树刚抽出嫩黄的芽苞。
医学院进修班的课程排得紧锣密鼓,解剖、生理、病理、药理……厚重的教材,晦涩的术语,密集的课程,对于大多数来自基层、习惯了“一把草药一根针”实践的学员们来说,完全是一场头脑的风暴。
林晚星却像一尾鱼,悄然游入了这片对她而言充满吸引力的知识海洋。白天,她将怀远托付给招待所里一位刚退休的职工家属热心肠的王阿姨照看,自己早早坐在阶梯教室的前排。
书包里除了教材笔记,总装着几块干净的尿布和一个小奶瓶,以备不时之需。
她的专注,很快引起了授课教授的注意。那位讲授《病理生理学》的老教授,是解放前留德回来的权威,姓严,治学极其严谨,要求也高。
一次课上,他提问一个关于高原缺氧环境下心肺代偿机制的难点,一连叫起三个学员,都答得磕磕绊绊。教室里气氛凝滞。
“林晚星。”严教授扶了扶眼镜,目光落在那个总是坐在前排目光清亮的年轻女学员身上。
林晚星应声站起,略微思索,便条理清晰地回答起来。
她不仅结合了课本理论,更融入了在勐拉亲眼所见的、战士和边疆群众在高原劳作生活中的实际表现,以及周建兴处理过的一些相关病例。
语言朴实,却切中要害,将枯燥的机制讲得生动可感。
严教授严肃的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赞许:“坐。理论联系实际,很好。尤其是边疆一线的观察,很有价值。”
他顿了顿,看向全班。
“医学不是闭门造车,特别是你们这些从基层来的同志,宝贵的实践经验和敏锐的观察力,是你们独有的财富,不要丢掉了。”
课后,好几个同学围过来,向林晚星请教她提到的边疆病例细节。
林晚星也不藏私,有问必答,态度谦和。
渐渐的,那些因为她带孩子而投来的异样目光,变成了好奇与认可。
进修班的学员确实如提示所言,背景多元。除了大多数像林晚星这样从基层卫生所、公社医院选拔上来的,也有几个格外引人注目。
一个是叫苏卫东的男学员,三十出头,衣着体面,说话带着优越感。他父亲是省卫生厅的一位处长,消息灵通,常能在政策风声上指点一二。
另一个是女学员陈静婉,听说曾是上海某大医院的护士长,因为家庭原因调回本省,业务能力精湛,作风也带着大城市的利落与些许距离感。
还有个戴眼镜、总是埋头记笔记的男青年李默,自我介绍时只含糊说是药厂技术员,但言谈间对药材成分、工艺流程极为熟悉。
林晚星对谁都一样,不卑不亢。苏卫东试图炫耀他父亲对某个新政策的内幕消息时,林晚星只是安静听着,偶尔点点头,并不接茬恭维。
陈静婉起初有些瞧不上林晚星土气的实践经,直到一次护理实操课上,林晚星处理模拟伤员伤口时,手法之稳、对清创消毒细节的严苛,让她刮目相看,课后竟主动和林晚星交流起无菌操作的要点。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中药学》的专题研讨课上。主讲的是位对民族医药很有研究的老教授,姓胡,精神矍铄。课上讲到一些南方特有药材时,他感慨资料有限,很多都靠古籍记载和民间走访。
林晚星举起了手。
“胡教授,关于滇西北地区一些民间用药,我可能有一些实物和案例可以补充。”
在胡教授和全班同学惊讶的目光中,林晚星打开了她那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帆布书包,从里面小心翼翼地拿出几个牛皮纸包和几个小玻璃瓶。
纸包里是晒干的、形状各异的草药切片或全草,玻璃瓶里则装着一些粉末或膏状物。
“这是滇重楼,当地叫七叶一枝花,对疔疮痈肿、蛇虫咬伤效果很好,这是我们在勐拉后山发现的,目前正尝试保护性移栽。”
“这是黑傈僳族常用的一种叫地不容的藤根,止泻效果显著,但用量需极谨慎。”
“这是我根据当地方子,结合常见药材配制的简易外伤止血粉,主要成分是滇三七、白芨和仙鹤草,在边疆应急处理中证明有效。”
她一样样介绍,语气平和,却如数家珍。不仅说出名称、性状,还能清晰讲述采集时节、炮制方法、主要功效、民间用法案例,甚至用量禁忌。
教室里鸦雀无声。胡教授激动地走下讲台,戴上老花镜,仔细察看那些药材样品,连连称奇。
“好!品相保存得很好!这个地不容,我只在民国时期的手抄本里见过图样描述,没想到今天见到实物了!林晚星同学,你这些资料太宝贵了!”
苏卫东看着那些草药,撇了撇嘴,但没敢出声。陈静婉则认真地看着,若有所思。李默更是眼睛发亮,凑得很近,几乎要贴上那些玻璃瓶。
课后,胡教授特意留下林晚星,详细询问了这些药材的生长环境、资源状况,以及边疆基层对中成药,尤其是便于携带、使用简便的成药的迫切需求。
“我们那里,缺医少药是常态。很多战士和老乡,感冒发烧、腹泻拉肚子,往往就硬扛,或者用些土方子,效果不稳定。”林晚星诚恳地说,“如果能有一些针对边疆常见病、多用当地药材、效果明确又方便携带的成药,比如冲剂之类的,那就太好了。”
胡教授沉吟良久,一拍桌子:“你这个想法好!立足本地资源,解决实际问题!这样,林晚星同学,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尝试合作,就以你提供的这些药材和思路为基础,开发一款针对边疆寒湿感冒、兼有一定消炎作用的冲剂!你来负责提供药材样本、原始配方思路和临床反馈,我和教研组的同事负责药理分析、配方优化和标准制定!这可以作为一个很好的教学与实践结合的项目!”
林晚星心中大喜,这简直是超出预期的机会!她强压激动,郑重应下:“胡教授,我愿意!我一定全力配合!”
消息很快在进修班传开。林晚星这个带着孩子的“边疆村姑”,一下子成了焦点。有人佩服,有人好奇,也有人心底泛酸。但无论如何,她的专业能力和所代表的“边疆实践”价值,已无人可以轻易忽视。
项目启动后,林晚星更忙了。她不仅要完成日常课业,照顾怀远,还要利用课余时间整理更详尽的药材资料,回忆记录更多有效的民间验方,并与胡教授教研组频繁讨论。
她写信回勐拉,请周建兴和秦晓兰协助采集、邮寄更多的新鲜或炮制好的药材样本,并收集当地群众对感冒症状的常见描述和用药习惯。
沈清源得知这个合作项目后,敏锐地察觉到了其中的潜力。一个周末,他约林晚星在医学院附近一家清静的老茶馆见面。
“晚星同志,胡教授那个冲剂项目,进展如何?”沈清源给她倒上一杯清茶。
“很顺利,胡教授他们效率很高,已经初步筛选出几个基础方,正在做药效比对实验。”林晚星接过茶杯,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清亮的眼睛,“如果成功,不仅能帮到边疆,也是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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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民间智慧科学化、规范化的好例子。”
沈清源点头:“这正是我看重的。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这款冲剂真的研制成功,如何让它走出实验室,真正惠及更多边疆军民,乃至推广到更广的市场?”
林晚星心中一动,这正是她最近在思考的问题。“沈科长,你的意思是……”
“省里第三制药厂,正在寻找新的、有特色的产品方向。他们厂长跟我父亲有些交情,我对他们厂的技术和产能也有些了解。”沈清源推了推眼镜,目光务实。
“如果冲剂项目成功,或许可以尝试与药厂合作,进行中试和生产。当然,这涉及到原料供应、质量标准、利益分配等一系列问题。尤其是原料,必须保证稳定、优质、道地。”
林晚星立刻抓住了核心:“原料供应是关键,不能靠零星采集,必须建立稳定的生产基地。我在勐拉的药材基地,可以作为一个示范点和种子资源库。但规模远远不够。如果能以公司的形式,与边疆适合种植药材的公社、生产队甚至农户合作,由公司提供技术指导、统一收购标准、保证收购价格,农户负责种植管理,形成公司+基地+农户的模式,或许能解决源头问题,也能带动边疆群众增收。”
她思路清晰,显然深思熟虑过。“公司”这个词,在1981年初春的语境里,还带着些许探索和冒险的色彩,但她提出来,却显得自然而富有建设性。
沈清源眼中闪过一丝惊艳。他没想到林晚星不仅医术上有悟性,在商业和资源整合上也有如此敏锐的头脑和开阔的格局。这已经不单单是一个医生或学者的思维了。
“这个模式很有前瞻性。”沈清源赞道,“将产业发展与边疆扶贫、保障原料质量结合起来。不过,具体操作起来,难度不小。药厂那边,我去初步接触和沟通。你们这边的研发和基地示范要加快。另外,销售渠道也是问题,新药要打开市场需要时间。”
就在这时,招待所的王阿姨找了过来,说是有林晚星的挂号信。信是赵晓兰从北京寄来的。
林晚星向沈清源道了声歉,拆开信。赵晓兰的字迹依旧飞扬,赵晓兰生了个女儿,比怀远大两个月,信里除了日常问候和晒娃,还提到了一个重要信息:
“……晚星姐,知远他们医院最近在搞改革试点,鼓励科室搞增收,他们科主任正发愁呢。上次你寄来的那些药材样品和冲剂思路,知远拿给他们主任看了,主任很感兴趣!说如果真有成熟的产品,他们医院可以尝试作为院内制剂使用,甚至可以通过卫生系统的渠道,向其他兄弟医院推荐!这可是条路子!你那边抓紧呀!”
这真是瞌睡送来了枕头!林晚星按捺住激动,将信递给沈清源看。
沈清源看完,脸上也露出笑容:“好!北京医院的渠道,这是极高的起点和背书!看来,你这边疆特色医药公司的蓝图,可以画得更具体了。研发、生产、原料、销售,四大环节,竟然在这么短时间里,都有了眉目。”他看着林晚星,由衷道,“晚星同志,你总是能给人惊喜。”
林晚星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是大家帮忙,也是时代给了机会。我只是不想浪费手里的资源和看到的需求。”
两人又详细商议了下一步的计划:林晚星继续全力配合胡教授的研发,沈清源择机与第三制药厂初步接洽,同时,林晚星写信与顾建锋、周建兴沟通,进一步稳固和扩大勐拉基地,并开始调研周边地区规模化种植的可行性。
回到招待所,怀远刚刚睡醒,正被王阿姨抱着喂米糊。看到妈妈,张开小手咿呀叫着。林晚星接过儿子,亲了亲他奶香的小脸,疲惫一扫而空。
夜深人静,怀远睡熟后,林晚星就着台灯,铺开信纸给顾建锋写信。她细细讲述了进修班的进展、与胡教授的合作、沈清源的牵线、赵晓兰带来的好消息,以及她初步构想的“公司+基地+农户”模式。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思念与抱负交织。
“……建锋,我知道这条路很长,也很难,但想到能真正为边疆做点实实在在、可持续的事情,能让像岩甩大哥、秦晓兰他们这样的乡亲多一份收入,能让更多战士和老乡用上方便有效的药,我就觉得浑身是劲。怀远很乖,王阿姨照顾得精心,就是夜里偶尔会哭,大概是想爸爸了。你呢?一切都好吗?基地怎么样了?不要太累,记得按时吃饭。”
信寄出去没多久,顾建锋的回信就到了,一如既往的简洁,力透纸背:
“晚星:信悉。甚慰。基地一切安好,周医生坐镇,秦晓兰勤勉,新苗长势喜人。已按你信中所提,开始留意周边适宜地块及可靠农户。你之构想,利国利民,我全力支持。遇事勿怕,有我。怀远啼哭,可录磁带寄来。另,儿近日清晰唤爸爸,虽只一次,然音犹在耳,盼你与儿早日归。建锋。”
寥寥数语,却让林晚星红了眼眶。她仿佛能看到他伏案写信时紧绷的下颌线,能感受到他写下“盼你与儿早日归”时深藏的思念。
他说怀远会叫“爸爸”了,她搂紧怀远,轻声教他:“怀远,叫妈妈……妈妈……”
怀远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吐了个泡泡,咯咯笑了。
她将顾建锋的信仔细收好,连同之前赵晓兰、沈清源的来信,都放在一个铁皮盒子里。这些信,连接着她与她的根、她的盟友、她的未来。
胡教授那边的研发进展顺利,初步确定了以滇重楼、金银花、野薄荷、羌活等几种边疆易得药材为主的冲剂配方,定名为“边疆感冒冲剂”,突出其针对边疆寒湿气候引发感冒的症状特点。
林晚星提供的民间用法和临床反馈,为剂量调整和辅药搭配提供了关键依据。
沈清源与第三制药厂的初次接触也有了回音。药厂方面对合作开发“边疆特色药品”很感兴趣,尤其是听说有医学院的研发背景和潜在的北京医院渠道。
厂里派了一位姓付的副厂长和技术科的罗科长,约林晚星和沈清源面谈。
面谈安排在制药厂的会议室。
付副厂长四十多岁,微胖,笑容满面,说话圆滑,滴水不漏。罗科长则瘦削严肃,话不多,但问的都是技术关键点。
沈清源以“牵线人”和“朋友”身份陪同,主导谈话的自然是林晚星。
她做了充分准备,不仅带来了胡教授教研组出具的初步研发报告和样品,还带来了勐拉基地的详细资料、周边地区土壤气候分析数据,以及初步拟定的“公司+基地+农户”合作框架草案。
“……所以,我们的优势在于,第一,产品有特色,针对明确的细分市场和需求;第二,研发有学院支持,确保科学性和有效性;第三,原料供应我们有源头基地和可持续的合作种植模式,能保证质量和稳定;第四,销售端,已有北京医院的初步意向。”
林晚星逻辑清晰,陈述从容,完全不像一个刚从边疆出来的年轻女医生。
付副厂长听得频频点头,眼中精光闪烁:“林医生年轻有为,思路清晰啊!这个模式很有创新性!我们厂完全有兴趣合作!不过……”
他话锋一转,搓了搓手。
“具体合作方式、利益分配,还有这前期投入……比如建立基地、指导农户、质量监控,成本可不低啊。厂里现在资金也紧张,你看这风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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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星微微一笑,不疾不徐:“付厂长,风险与机遇并存。正因为有难度,才有门槛,也才有长期价值。合作方式我们可以详细谈,比如,可以成立一个联营的项目组或开发部,厂里出部分资金和设备,我们出技术、配方和源头管理。利益按投入和贡献分配。至于前期基地投入,可以分期,也可以尝试争取一些政策扶持。关键是,我们要把这件事做成一个多方共赢的样板,而不仅仅是一锤子买卖。”
她的话,既点明了项目的长期价值,又给出了具体的谈判框架,柔中带刚。
罗科长更关心技术细节,问了几个关于药材有效成分含量控制、冲剂稳定性、大规模生产可能面临的问题。
林晚星结合胡教授那边的实验数据和自己的实践经验,一一作答,有些不确定的,也坦承需要进一步试验,态度严谨。
沈清源在一旁适时补充一些政策层面的信息和可能争取的资源。
面谈气氛总体不错。付副厂长最后热情地表示,厂里会尽快研究,拿出合作方案。送他们出来时,付副厂长拍着沈清源的肩膀,笑道:“清源啊,你这位朋友,不得了啊!眼光、魄力、口才,样样俱全!将来肯定能干大事!”
沈清源谦逊地笑着,看了一眼身边抱着资料、神色平静的林晚星,心中了然。
付副厂长的热情背后,那份对利益分配的精明算计和对风险转移的潜在意图,瞒不过人。
回去的路上,沈清源提醒林晚星:“付厂长是老江湖了,合作可以,但具体条款一定要厘清,尤其是知识产权、原料定价权、销售渠道归属这些核心问题。必要时,可以咨询法律方面的朋友。”
林晚星点头:“我明白。胡教授也提醒过我。咱们有研发优势、有源头设想、有渠道萌芽,主动权不全在他们手里。合作是互惠,不是施舍。”
夕阳将她纤瘦却挺拔的身影拉得很长。这个春天,她如同一颗原本深埋边疆土壤的种子,被时代的春风吹到了更广阔的天地,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抽枝展叶,不仅要开花,更意图结出能惠及一片土地的果实。
回到招待所,怀远正在学步车里,努力地朝着门口挪动,看到她,咧开只有几颗小米牙的嘴,含糊地发出一个音:“麻……麻……”
林晚星瞬间泪盈于睫,蹲下身,紧紧抱住儿子柔软的小身体。
“哎,妈妈在呢。”
怀远又奶声奶气,含含糊糊地喊道:“爸……爸……”
林晚星的泪珠不争气地掉下来,又哭又笑:“你想爸爸了是不是?妈妈也想爸爸了。”
怀远半歪起脑袋,在林晚星的脖颈处像小猫似的蹭了蹭。
母子俩抱在一起,眺望着勐拉的方向,那里,有她们共同思念的人在。
相信,很快就会团聚了。
第107章
新的战役,即将在千里之外的首都打响
一九八一年的夏天,省城像个巨大的蒸笼,柏油马路被晒得发软,踩上去黏糊糊的。街边的梧桐叶子蔫蔫地耷拉着,只有知了在声嘶力竭地叫着,没完没了。
医学院的进修课程到了后半段,临床实践的比重加大。林晚星穿梭于病房与门诊之间,白大褂里面,后背常常汗湿一大片。
怀远长大了些,已经能摇摇晃晃走几步,嘴里咿咿呀呀,偶尔蹦出清晰的“妈妈”和模糊的“爸爸”,成了招待所里人见人爱的小开心果。
王阿姨照顾得尽心,林晚星才能勉强兼顾学业与孩子,只是眼下的乌青,用再好的雪花膏也遮不住。
与省第三制药厂的合作谈判,断断续续进行了两轮。厂方以张副厂长为首,态度始终热情,但一触及核心条款,比如配方知识产权的归属、原料基地的独家合作权、未来销售利润的分成比例等等,就变得含糊其辞,顾左右而言他。
林晚星提出的“公司+基地+农户”框架,他们原则上赞同,却总想将“公司”的主导权牢牢握在厂里,把林晚星和边疆基地置于单纯的原料供应商位置。
沈清源私下提醒:“张付强这个人,我打听过,能力有,但心思活络,尤其擅长借鸡生蛋。他这么拖着,恐怕不只是想压价,而是在等机会,或者找别的路子。”
林晚星心里有数。她让沈清源帮忙搜集了一些第三制药厂近年来的合作案例,发现他们有过“合作研发”后,将对方团队边缘化、最终独吞成果的先例。
她也从胡教授那里听说,张副厂长最近以“调研”为名,私下接触过医学院其他几位对民族医药有研究的老师,虽然没直接提“边疆感冒冲剂”,但问的都是类似方向。
这是想绕开她,另起炉灶,或者至少是多点押注。
这天下午,刚结束一节大课,林晚星正收拾东西,准备去接怀远,一个穿着崭新白衬衫、梳着油亮分头的年轻男子在教室门口拦住了她。
“是林晚星同志吧?您好!我是第三制药厂办公室的小刘。”男子笑容可掬,递上一张印着红字的介绍信,“我们张副厂长想请您晚上吃个便饭,地点就在春和楼,有些合作上的细节,想再跟您深入交流一下,您看方便吗?”
春和楼是省城有名的老字号饭店,价格不菲。张副厂长突然单独邀约,还是如此正式的场合,绝不仅仅是“交流细节”那么简单。
林晚星略一沉吟,脸上露出点受宠若惊的微笑:“张厂长太客气了。只是我孩子还小,晚上离不得人,恐怕不太方便。”
小刘连忙道:“这个您放心!厂长都考虑到了!我们在春和楼隔壁的招待所开了个房间,请了位有经验的阿姨,保证把孩子给您照顾得妥妥帖帖!厂长说,林同志为了合作奔波辛苦,既要学习又要带孩子,很不容易,这次纯粹是吃个饭,聊聊天,绝不让您有负担!”
话说到这份上,再推辞就显得不识抬举,也容易打草惊蛇。林晚星心念电转,随即点头:“那张厂长真是太周到了。那就麻烦你们了。我回去安顿一下孩子,晚上准时到。”
“好嘞!那晚上七点,春和楼松鹤厅,恭候您!”小刘高兴地走了。
林晚星脸上的笑容淡去,眼神冷了下来。她先回招待所,仔细检查了怀远的物品,又反复叮嘱了王阿姨,无论谁以什么理由,都不能把怀远带走。然后,她走到招待所值班室,那里有部公用电话。
第一个电话打给沈清源,言简意赅:“张付强单独约我晚上春和楼吃饭,可能有所图。我需要沈伯伯知道今晚有这个饭局,万一有变,有个见证。另外,胡教授那边,也请沈科长方便时透个风。”
沈清源声音一紧:“明白了。你自己千万小心,饭桌上别乱吃东西,话也别乱接。我父亲那边我马上去说。要不要我陪你去?”
“不用,你去了反而显得我们戒备。我能应付。”林晚星语气镇定。
第二个电话,她拨到了勐拉边防团。辗转接通顾建锋,她没时间细说,只快速交代。
“建锋,合作药厂这边可能有人想打基地和配方的主意。你马上通知周医生和岩甩,基地所有已移栽的稀有药材,尤其是滇重楼,立刻做好标记,加强看护。和秦晓兰家以及任何愿意合作种植的农户,尽快把意向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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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签了,条款按我们商定的,明确种苗由我们提供,产出由我们按保护价收购,不得私自外流或转让。还有,请团里最近巡逻时,多留意后山和基地周边,防止有人偷摸进去。”
电话那头,顾建锋只沉默了一瞬,随即传来斩钉截铁的声音:“知道了。我立刻办。你那边,安全第一。必要时,提韩老。”
“嗯。”挂断电话,林晚星心里踏实了大半。后方稳固,她才能在前方周旋。
晚上七点,春和楼灯火通明。松鹤厅是个小包间,布置雅致,墙上挂着水墨画,红木圆桌上已经摆了几碟精致的凉菜。
张副厂长一身灰色的确良中山装,早早等在那里,见到林晚星,热情地起身相迎:“哎呀,林医生,可把您盼来了!快请坐请坐!学习一天辛苦了吧?”
寒暄落座,小刘殷勤地倒茶。张副厂长先是关心了一番林晚星的学业和孩子,又盛赞她在进修班的表现和“边疆感冒冲剂”项目的价值,话里话外捧着林晚星。
酒过三巡,菜上五味,张副厂长话锋渐渐转向:“林医生啊,我是真心佩服你!一个女同志,在那么艰苦的边疆,能做出这么有眼光的事情!不瞒你说,你们那个公司+基地+农户的想法,我回去跟厂里其他领导一汇报,大家都很振奋啊!觉得这才是真正扎根基层、利国利民的好模式!”
林晚星微笑倾听,小口抿着茶水,并不接话。
张副厂长见状,身子微微前倾,压低声音,做出推心置腹状。
“不过呢,林医生,咱们关起门来说句实在话。这模式好是好,但操作起来,难点在哪?就在你这头啊!边疆那么远,沟通不便,农户分散,管理水平参差不齐,质量把控太难了!万一哪批药材出问题,影响的可是整个产品,甚至我们厂的信誉!”
他顿了顿,观察着林晚星的脸色,继续说:“所以呢,我有个不成熟的想法,说出来跟你探讨探讨。你看,能不能这样。配方呢,还是你的,我们厂尊重知识产权。但这原料供应,太复杂了,你一个人又是学习又是带孩子,恐怕分身乏术。我们厂呢,可以派一个专业的采购和技术团队,直接深入到你们勐拉,甚至周边县区,去跟当地政府、公社谈,建立我们厂直属的原料基地,统一标准,统一管理。这样,效率高了,质量稳了,你的负担也轻了,可以专心搞研发和学习。利润分成上,厂里也不会亏待你,肯定比单纯卖原料划算得多!你觉得呢?”
图穷匕见。绕开她,架空她,直接去源头摘桃子。用所谓的“专业团队”、“直属基地”,把边疆的资源直接纳入药厂囊中,而她林晚星,最多只剩下一个虚无的“配方提供者”名头,随时可能被替换。
林晚星心中冷笑,脸上却露出思索和些许为难的神色:“张厂长的考虑确实很周全。直接由厂里管理基地,听起来是更规范。”
她话锋一转:“不过,边疆情况特殊,很多寨子是少数民族聚居区,语言、习俗都有差异,外人贸然进去,恐怕不容易打开局面。而且,一些特殊药材的种植技术,尤其是像滇重楼这类对环境要求高的,目前也只有我们基地的周医生和几个当地乡亲摸索出点经验,厂里的技术员……怕是短时间内难以掌握。”
她以退为进,点明了排他性和技术壁垒。
张副厂长呵呵一笑,不以为意:“这个嘛,事在人为。我们可以高薪聘请你们当地的专家嘛,比如你说的周医生,还有那些有经验的乡亲。待遇肯定比现在好。再说了,咱们是国营大厂,代表的是国家和组织,去做工作,地方上肯定会支持配合的。”
他开始利诱和施压并举。
林晚星垂下眼睫,用筷子轻轻拨弄着碗里的一片笋,语气依旧温和,却有着不容动摇的坚持:“这件事关系重大,不仅涉及技术,也牵扯到很多乡亲的生计和信任。我需要时间考虑,也要和边疆的同志商量一下。毕竟,当初我们搞基地,就是为了让乡亲们有个稳定的收入,如果厂里直接接管,这些承诺……”
她没把话说完,留足了余地,也表明了这不是她一个人能决定的事。
张副厂长眼中闪过一丝不耐烦,但很快掩饰过去:“理解,理解!应该商量!来,林医生,尝尝这个清蒸鲈鱼,春和楼的招牌,鲜得很!”他不再紧逼,转而热情劝菜,气氛似乎又融洽起来。
这顿饭,林晚星吃得不多,话也说得滴水不漏。张副厂长几番试探,都被她柔韧地挡了回去。
结束时,张副厂长依旧笑容满面,亲自将林晚星送到楼下招待所房间门口,看着王阿姨抱着熟睡的怀远迎出来,才客套两句离开。
回到房间,关上门,林晚星靠在门上,长长舒了一口气。怀远似乎感觉到母亲的不安,在睡梦中哼唧了一声。林晚星连忙过去轻轻拍抚,眼神却彻底冷了下来。
张付强已经按捺不住了。今晚是利诱,接下来,恐怕就是各种见不得光的手段了。偷技术,挖墙角,甚至直接破坏,以达到逼她就范或甩开她的目的。
她必须加快行动。
第二天,她找到沈清源,将昨晚的谈话和自己的判断和盘托出。
“张付强不会死心,他一定会对边疆基地下手。我们需要更硬的牌,也需要让厂里其他人,尤其是能管得住他的人,知道这件事的利害关系。”
沈清源神色凝重:“我父亲已经知道了。他说,第三制药厂归省轻工厅管,他虽然退了,但老关系还在。他会找机会,以关心老厂发展的名义,向厅里和厂里主要领导提醒一下,这个合作项目有军区背景,涉及边疆稳定和军民团结,要谨慎处理,必须规范合作,保护科研人员和边疆群众利益。”他顿了顿,“韩老那边,如果你觉得有必要,也可以……”
“暂时不用惊动韩老。”林晚星摇头,“沈伯伯的提醒已经很有分量。我们先看看张付强接下来的动作。边疆那边,建锋已经做了安排。”
她需要证据,需要张付强自己把狐狸尾巴露出来。
果然,一周后,顾建锋的电报到了,很简短:“有客至,欲高价购苗挖人,已留客。周。”
几乎同时,沈清源也带来消息,他父亲“提醒”过后,制药厂党委似乎找张副厂长谈过话,但张付强辩称是“正常商业接触,为保障原料多元化”。
“他在试探,也在赌。”沈清源道,“赌你们边疆防守不严,赌厂里会支持他的开拓。”
林晚星知道,该摊牌了。她请胡教授以项目组名义,正式向制药厂发出邀请,召开第三次合作谈判会议,并建议厂党委派员参加。
会议当天,地点安排在制药厂的小会议室。厂方出席的除了张副厂长和罗科长,还有一位姓邱的党委副书记,一位负责生产的老厂长。林晚星这边,只有她和沈清源作为顾问列席。
寒暄过后,林晚星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邱书记,各位领导,今天我们主要想明确几个核心合作条款。在这之前,我想先汇报一下我们边疆基地近期的一个情况。”
她示意沈清源打开公文包,取出几张照片和一份手写的询问笔录,推到桌子中间。
照片拍得有些模糊,但能清晰看到:勐拉基地边缘,两个穿着与当地人格格不入的男人,正被持枪的边防战士和民兵围住,旁边散落着几棵带着泥土的滇重楼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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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iv>< "https:">提供的《七零美人,改嫁军官小叔》 105-110(第5/15页)
苗和小锄头。
笔录则是其中一人的口供,承认受省里药厂的人指使,前来购买稀有药苗,并试图用高工钱请走基地的技术员。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张副厂长的脸一下子涨成了猪肝色,猛地站起来:“这……这是诬蔑!我们厂怎么可能做这种事!”
邱书记和老厂长的脸色也变得十分难看。
林晚星神色平静,目光如刀,直直看向张副厂长:“张厂长,别急。指使他们的人,只说是省里药厂的人,没具体指认。”
她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稳:“不过,我这里还有一份通话记录。大概十天前,有一个从省城打到勐拉团部周边公社、寻找周医生和种药能手的电话,通话人自称是第三制药厂采购科的。经查,那个电话号码,正是贵厂采购科办公室的其中一部。时间,正好在张厂长您单独宴请我,提出要派专业团队直接接管基地之后。”
她每说一句,张副厂长的脸色就白一分。邱书记的眼神已经越来越冷。
“当然,这也许只是巧合,或者是下面的人擅自行动。”林晚星微微笑了笑,笑意却未达眼底,“不过,这让我不得不怀疑,贵厂对于真诚合作的诚意,以及对于合作伙伴基本权益的尊重。我们边疆的军民,拿出最大的信任和热情来支持这个项目,是希望能有一条长久的、共赢的生路,而不是被人当作随意拿捏、过河拆桥的垫脚石。”
她停顿了一下,语气加重:“这个项目,从最初的药材发现,到配方思路,再到基地建设和与农户的合作模式,凝聚了许多人的心血。它不仅是商业合作,更关系到边疆少数民族地区的经济发展和医疗改善,也得到了军区相关领导的关注和支持。”
她点到为止,没有直接提韩老,但“军区领导”四个字,分量足够。
沈清源适时开口,语气严肃:“邱书记,老厂长,这件事可大可小。往小了说,是不规范的商业竞争,往大了说,是破坏军民关系、影响边疆稳定的错误行为。我想,这绝不是厂党委和大多数干部职工愿意看到的。”
邱书记狠狠瞪了面如死灰的张副厂长一眼,深吸一口气,转向林晚星,语气郑重而带着歉意:“林晚星同志,沈科长,发生这样的事情,我们厂方负有不可推卸的管理责任!我代表厂党委,向你们,也向边疆的同志们,表示最诚恳的道歉!请你们放心,这件事我们一定严肃查处,绝不姑息!对于张付强同志的问题,厂党委会立即研究处理!”
他看向老厂长和罗科长:“我们的合作,必须建立在诚信、平等、互利的基础上!林晚星同志提出的公司+基地+农户模式,我看就很好!具体条款,就按之前讨论的,以保护研发方和原料提供方合法权益为原则,尽快敲定!罗科长,你们技术科要全力配合!”
老厂长也点头表态支持。
大局已定。张副厂长瘫坐在椅子上,额头上全是冷汗,再也说不出话来。
后续的谈判异常顺利。合作协议明确了“边疆感冒冲剂”配方知识产权归研发项目组也就是林晚星和胡教授团队共有所有,药厂获得独家生产授权。原料供应由“边疆特色药材合作社”独家负责,实行“统一供种、统一技术指导、统一保护价收购”,药厂预付部分启动资金,并派员监督质量。利润分成上,也充分考虑了研发和源头管理的价值。
协议草案拟定后,林晚星特意加了一条:“合作各方应恪守商业道德,不得以任何形式损害对方权益。如一方违约,另一方有权终止合作并追究责任。”这是她给自己和边疆上的保险。
张副厂长很快被停职检查,据说厂里还查出了他其他一些经济问题。第三制药厂上下震动,再无人敢小觑这个带着孩子、从边疆来的年轻女医生。
风波平息,“边疆感冒冲剂”的研发和生产准备步入快车道。林晚星这个名字,连同“边疆药材”、“公司+基地+农户”这些新鲜词,也开始在省医药卫生系统的小圈子里悄然传开。
胡教授对她更是赞赏有加,几次公开表示,这个学生“有仁心,有慧根,更有胆魄和远见”。
晚上,林晚星给顾建锋写了一封长信,详细讲述了这场惊心动魄的商战。信末,她写道:“……此次虽险胜,却更觉根基尚浅。北京渠道,仅靠晓兰信件往来恐难做实。我想,待冲剂样品出来,亲自去一趟北京,见见晓兰和知远,也看看那边的市场和机会。怀远渐大,可暂托王阿姨或请人帮忙。只是,又需与你分别一段,心中不舍。然前途所需,不得不为。你意如何?”
信寄出的同时,她也收到了赵晓兰的最新来信,字里行间透着兴奋:“……晚星姐!知远他们主任对你们的冲剂项目特别看好,说如果样品效果好,他们医院今年下半年就可以申请列入采购试用!他还说,可以介绍你认识卫生部里管药政的熟人!机会难得,你得赶紧来一趟呀!”
北京之行,势在必行。林晚星抱起正在学步车里跌跌撞撞向前冲的怀远,亲了亲他汗津津的额头,望向窗外北方辽阔的天空。
新的战役,即将在千里之外的首都打响。她的身后,有稳固的边疆基地,有可靠的学术支持,有逐渐织就的人脉网络,更有那个无论相隔多远,都会与她心意相通、并肩作战的丈夫。
前路依旧漫漫,但手中的筹码,已多了许多。
第108章
北京之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