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哎呀,又见面了。(1 / 2)
“你们说,秦桧喊我去吃席,会不会在后头埋伏八百刀斧手,到时候他把杯子往地上一摔,接着就有一屋子大汉出来取我狗命?”
一手托着小香腮一头捏着桌上的一只大耗子,耗子是红柳从一个番邦商人那里买来的,也...
赵构的手指在《元史》那册泛黄纸页上缓缓划过,指尖停在“崖山”二字上,喉结上下滚动,却发不出一点声音。窗外竹影摇晃,风过处簌簌如雨,可他额角渗出的汗珠却一粒粒砸在纸面上,洇开深褐色的晕痕,像未干的血。
林舟端着一碗新熬的枸杞桂圆汤进来时,正看见赵构把书翻到《宋史·二王本纪》,手指死死掐进书脊里,指节发白,指甲缝里嵌着墨渍——那是他方才攥得太紧,指甲刮破了纸面留下的。林舟没吭声,只把碗搁在案角,青瓷碰木头,一声轻响。
赵构忽然开口,嗓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生铁:“……陆秀夫背幼主蹈海,是真?”
“真。”林舟答得干脆,“八岁孩子,裹着龙袍,被人捆在背上跳进海里。底下不是十万军民,船连着船,桅杆挨着桅杆,火一起,烧成一片红云,海水都烫得冒泡。”
赵构闭了眼,睫毛剧烈颤动,喉间滚出一声极短的抽气,像被刀尖刺穿肺叶。他没睁眼,却抬手一把掀开案上所有史册,哗啦一声,纸页纷飞如雪片,最上面那本《明史》摊开,正好是朱元璋称帝那段——“驱除胡虏,恢复中华”。
“你写这个,是想羞我?”他问,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林舟摇头:“不是写给你看的,是写给后人看的。你信不信?再过七百年,临安西子湖边卖藕粉的老太太,能一边搅着锅一边跟孙子讲岳飞怎么死的,秦桧跪了几百年,而你赵构——她只会说‘哦,那个不敢打金国的皇帝’。”
赵构猛地睁眼,瞳孔缩成针尖,嘴唇抖了三抖,终究没说出一个字。他低头盯着自己左手——那手曾在建炎三年攥着半截断剑,藏在渔船底舱里听着金兵铁蹄踏碎甲板;也在绍兴十一年,亲手批下十二道金牌,墨迹未干便有鹰扬卫快马冲出宫门,马蹄溅起的泥点子,至今还沾在他龙袍下摆的暗纹里。
“你怕的从来不是金人。”林舟忽然蹲下来,平视着他,“你怕的是——打了胜仗,百姓就该问,为啥岳飞收复建康时,临安米价涨了三倍?为啥韩世忠拿下楚州,扬州盐税翻了五番?为啥朝廷说北伐缺粮,江南官仓却堆着三十年陈粟,老鼠啃出来的洞比城墙还宽?”
赵构的手指猛地蜷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你更怕的是……”林舟声音压得更低,“万一岳飞真打到燕京,迎回二圣,徽宗看见汴梁宫墙塌了半边,钦宗听说杭州西湖修了十座行宫,他们俩会不会指着你鼻子问一句——我大宋的银子,都花在哪儿了?”
风突然停了。
鸡圈那边传来小鸡崽子扑棱翅膀的窸窣声,远处书院钟楼敲了三下,悠长余韵里,赵构缓缓松开手掌,掌心赫然四道血痕,深可见肉。
他没擦,只慢慢把《元史》合上,书页边缘卷曲发脆,像他此刻绷到极致的神经。然后他伸手,从怀里掏出一枚铜牌——巴掌大,沉甸甸,正面铸着“奉天讨逆”四个阴刻小篆,背面是模糊的云雷纹,边角磨损得厉害,显然常年贴身佩戴。
“这是建炎三年,韩世忠塞给我的。”赵构把铜牌推到林舟面前,“他说,若哪天我敢带兵渡江,就把它挂在帅旗上。”
林舟没接,只盯着那铜牌看了半晌,忽然笑了:“老韩真敢啊……这牌子要是挂出去,你刚过江,御史台就得弹劾他谋反。”
“他早知道会这样。”赵构扯了扯嘴角,那弧度僵硬得像刀刻出来,“所以他挂的是另一面——‘忠义无双’,刻在旗杆内侧,只有他知道。”
林舟伸手拿起铜牌,指尖摩挲过那些凹凸的刻痕,忽然想起什么,转身从自己包袱里翻出个油纸包,层层剥开,露出半块黑黢黢的药丸——核桃大小,表面泛着蜡质光泽,隐约透出紫红色内芯。
“化学的伟力。”他把药丸往赵构手心里一塞,“今儿晚上吃,明早鸡还没叫,你就知道什么叫‘奉天讨逆’不靠嘴,靠腰。”
赵构看着掌心那枚药丸,眉头拧成死结:“……这是何物?”
“补肾壮阳,增强免疫,改善微循环,调节神经内分泌——简单说,就是让你半夜听见鸡叫,第一反应不是躲进被窝,而是抄家伙去鸡圈数蛋。”林舟眨眨眼,“顺便,帮你把那根憋了三十年的筋,重新接回大宋的脊梁骨上。”
赵构怔住,随即喉头一哽,竟笑出声来。那笑声起初沙哑破碎,渐渐拔高,最后变成一种近乎癫狂的大笑,震得窗棂嗡嗡作响。他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混着脸上未干的汗,淌进嘴角,咸涩得发苦。
林舟没拦,只转身倒了杯凉茶递过去。
赵构接过来一饮而尽,抹了把脸,忽然问:“若我明日登朝,颁诏重开岳家军,授岳飞节钺、赐尚方剑、许专断杀伐之权……”
“你杀不了秦桧。”林舟直接打断,“他手里攥着你二十年的密折副本,还有你给金国使臣写的亲笔信底稿——就在他书房地窖第三块青砖底下,用蜡封着。你敢动他,他立刻让满朝文武知道,当年议和时,你亲自画的‘以淮为界’草图,墨迹里掺了金国送来的松烟墨。”
赵构笑容僵在脸上。
“但你也杀不了岳飞。”林舟接着说,“因为现在全临安都知道,岳飞昨儿刚在钱家书院门口,当着三百学子的面,把《林舟》第十七回抄在粉壁上——写的是‘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掳掠’八个大字,底下落款‘岳鹏举顿首’。今早已有七家书坊排着队要雕版印行,连拓片都卖到两贯钱一张。”
赵构瞳孔骤缩:“他……抄史书?”
“抄的是你的心病。”林舟耸肩,“他知道你怕什么。所以没抄‘直捣黄龙’,也没抄‘壮志饥餐胡虏肉’,专挑你最不敢让人看见的——岳家军当年在襄阳府,每征一石粮,必付足三贯钱,比市价还高两百文;在邓州,军士拾得遗金二十两,原封不动交予县衙;在郾城大战前夜,岳飞亲率五百骑绕营三周,只为确认所有伤兵都抬进了临时医帐……这些事,史书里一笔带过,可岳飞把它写满了整面墙。”
窗外忽起一阵风,吹得院中那株老槐树哗啦作响,枝叶翻飞间,几片枯叶打着旋儿飘进窗来,正落在《元史》摊开的一页上——“至元十六年二月,崖山海战,宋师溃……”
赵构伸手捏起那片枯叶,叶脉清晰如血管,边缘焦黑卷曲,像被烈火舔舐过。他凝视良久,忽然将叶子按在《宋史》扉页的“太祖本纪”上,轻轻一碾——枯叶碎成齑粉,混着书页上的墨香,簌簌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