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2章 地平线上,那不是云(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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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队离开望归岛后,头一个时辰,甲板上的人还有些回不过神。
刚才还踩过实地,还喝过泉水,还看着那块石桩立在海边,一转眼,岛又慢慢缩了,最后只剩海天之间一点黑影,接着彻底没了。
可这一次,船上的人不再像最开始那样慌。因为现在谁都知道,这条路是对的。
大海深处,不是只有死路。
有岛,那前面就可能有更大的陆地!
何文盛抱着那册海图,走得比平时还小心。他刚刚把望归岛的位置重新校过,生怕海风一吹墨没干透,又怕哪个不长眼的撞他一下,把这份记录污了。
他走到尾楼时,郑森还站在那儿,施琅也在。赵海正跟两个领航员蹲在地上,借着木板和压石,把新添的那页海图摊开。
“都督。”何文盛上前,把册子双手递上,“方位、潮汐、近岸水深、可泊方位,都重新誊了一遍。”
郑森接过,没急着翻,只问了一句:“误差呢?”
赵海抬起头:“比预料的小。说明那张西班牙航图没作假,至少这一段没作假。”
施琅冷哼一声:“他们也得活命,靠的就是这条路。海图若敢乱画,他们自己的银船也到不了。”
郑森点了点头:“可见后头那段,也不能全信。”
“不能全信,也不能不信。”赵海接了一句,“还得一段一段地校,校一段,走一段。”
“嗯。”
郑森把册子打开,仔细看了两眼。上头一边是西班牙旧图,一边是何文盛和赵海加上的汉字标记。洋人的弯曲线条旁边,被工工整整添了方位、风向、水色、潮差。
旧图还是那张旧图。
可到这一步,已经不再只是西班牙人的图了。
是大明自己的图!
郑森合上册子,递回去:“收好。”
“是。”
何文盛接回去,心里是热的。一路走到现在,他这个书吏终于明白了,自己不是在记流水账,自己记下的每一笔,将来都可能救人,或者帮大明多占一块地!
船继续往东走。
补水之后,众人的精气神肉眼可见地回来了。甲板洗过,锅灶也热过,船帆和绳索修整了一轮,连那些前几天病恹恹的水手,吃了热鱼汤和一顿野果后,脸上都多了点血色。
可郑森没让这种松劲持续太久。
第二天一早,他就把三船的主官、领航员、医官都叫到了旗舰中舱议事。
木桌上摊着海图,旁边摆着沙漏、罗盘,还有一碗已经凉了的海带汤。
郑森先开口:“望归岛只能算喘口气,不是到地方了。这一点,诸位心里都要有数。”
众人应是。
他抬手在图上一点:“从这里往东,才是真正要见分晓的时候。”
赵海接过话头,把海图往前一推:“按洋图和咱们这段实测推算,若风候不差,接下来这一段,应该逐渐接近西班牙人从美洲回马尼拉的返航大线。也就是说,咱们离美洲海岸,不远了!”
这话一出口,舱里安静了片刻。
哪怕这些人天天把“新大陆”“美洲银山”挂在嘴边,真说到“不远了”,还是会下意识屏一下呼吸。
施琅先问的不是银子,而是军务:“越靠近海岸,越容易撞见西班牙哨船和巡船。从现在起,旗号、灯火、轮值,得全改。”
“不错。”
郑森当即定了几条规矩。白日了望加双岗,夜间灯火减半,非值守兵丁不得聚在甲板上大声喧哗,火器每日检查,不许受潮。蒸汽机保持可用,但不到必要时不用。医官则继续维持饮食与饮水配给,尤其是酸菜、柚皮、豆芽,不得停。
众人一一记下。
议完事,船上就又紧起来了。
有了望归岛,军心回了一半,可越往前,越不能松。因为海上最怕的,就是人一高兴,手脚就散。
午后,风向稳定,船行得顺。郑森照旧上了尾楼,拿千里镜看前方。
这几日他看的东西越来越多,不只是看海,还看人。看水手们有没有偷懒,看新兵有没有站错位,看值守的眼里有没有神。
看得多了,他才更清楚,这趟远航从来就不是海图和蒸汽机这么简单。
靠的是一整套东西咬在一起,少一环,都可能断!
施琅也上来了:“我刚从底舱过来。”
“嗯?”
“有两个兵在问,到了岸之后,是先抢银矿,还是先抢港。”
郑森听完,居然笑了一下:“这帮东西,倒比朕……”他顿了一下,改口很快,“倒比朝里那些老大人胃口大。”
施琅也笑:“说明人心热了。”
“热了是好事。”郑森把千里镜放下,“可若现在就想着分银山,那就早了。你怎么回的?”
“我说,谁能活着把船开到岸边,谁才有资格想这些。”
两人对视一眼,都明白。
这种事,不能压得太死。船在海上飘久了,总得给他们一点盼头。银子、土地、功名,这些东西,就是盼头。
但也不能放任不管。要不然,人一旦想得太远,脚下就容易打滑。
傍晚时分,天气不错。何文盛带着两个书吏坐在一旁,重新誊抄望归岛一段的副本,准备三船各留一份,以防主图有失。
他一边抄,一边嘴里念念有词。旁边小书吏听了半天,忍不住问:“何先生,您老记这些数字,真能一眼看出路来?”
何文盛抬头,瞪了他一眼:“我看不出,赵大人能看出。我记不准,将来他就看不准。你以为海图是画着玩的?”
那小书吏赶紧低头,不敢再问。可过了一会儿,他又小声道:“先生,您说,真能到那什么美洲么?”
何文盛笔没停:“能不能到,不是问出来的,是走出来的。现在不是已经走对了么。”
这话声音不大,却让周围几个人都安了些。
望归岛的事,已经让全船都生出一种微妙变化。最初是“也许能到”,现在变成了“真有可能到”。
这差别,很大。
到了第二日,海上的征兆开始一点点变了。
先是鸟变多了。
不再只是偶尔掠过的海鸟,而是成小群地飞。有的在船头上方盘旋,有的低低地掠着海面走。
然后是水色。
赵海蹲在船边看了半天,伸手舀了一点上来:“颜色浅了。”
施琅站在他后头:“是近岸回流?”
“像。还不敢死咬,但这不是远洋深水的颜色了。”
接着,又有东西漂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