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运输业(为盟主网络黑鹰加更)(1 / 2)
夜风卷着巢湖水汽,扑在茅屋土墙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屋内烛火早熄,唯余几缕青烟盘旋而上,在梁木间散开,又缓缓消尽。赵普胜睡得最浅,稍有动静便睁眼——他左耳微动,听见门外芦苇丛里传来极细微的“咔”一声,似是枯枝被踩断,又似鱼跃出水时尾鳍拍打淤泥的闷响。
他没起身,只将右手缓缓探入怀中,指尖触到一截硬物:那是半截磨得发亮的鱼骨匕首,刃口歪斜,却已开过三次血。他不动声色,把匕首横在小腹上,刀尖朝外,掌心覆住柄端,只等第二声。
没有第二声。
三息之后,他侧身翻起,赤脚踩地,无声无息挪到门边,用肩胛抵住门板,耳朵贴住缝隙往外听。
风声、水声、虫鸣,还有远处几声狗吠,杂而不乱。他松了口气,正欲退回,却忽觉不对——狗吠太齐了。四条狗,分处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吠声节奏一致,像是被人掐着脖子提起来,再同时松手。
他瞳孔骤缩,猛地抬头,盯住屋顶横梁。
梁上悬着一盏铜灯,灯罩蒙尘,灯油早干,可此刻灯芯处竟有一点幽蓝微光,如萤火,似呼吸,明明灭灭,映得梁木阴影游移不定。
赵普胜喉结滚动,没出声,只将左手按在门闩上,缓缓下压。
“吱呀——”
门缝裂开寸许,他眯眼望去。
门外月光惨白,照见三丈外芦苇丛里蹲着一个人影,身形瘦削,穿灰布直裰,腰束麻绳,足蹬草鞋,头戴一顶破旧斗笠,檐沿压得极低,遮住大半张脸。那人手中并无兵刃,只捧着一只青陶碗,碗里盛着半碗清水,水面浮着三粒米,一颗红枣,还有一小撮香灰。
赵普胜屏住呼吸,手指慢慢攥紧门闩。
那斗笠人忽然抬起右手,食指蘸水,在泥地上画了个圈,圈中一点,又画一竖,再添两横——是个“邵”字。
画完,他将碗轻轻放在地上,退后三步,深深作了一揖,随即转身,踏着水边浅滩,无声没入芦苇深处,连涟漪都未惊起半分。
赵普胜没追。他盯着地上那个湿漉漉的“邵”字,看它被夜露浸染,边缘渐渐洇开,墨色淡去,却愈发清晰。
他退回屋内,反手合上门,背靠门板站定,胸口起伏略重。他没点灯,只摸黑走到彭莹玉榻前,俯身低语:“师父,有人送信来了。”
彭莹玉眼皮未掀,声音却稳如古井:“写了什么?”
“一个‘邵’字,画在泥地上,用的是清水、米、枣、香灰。”
彭莹玉沉默片刻,忽道:“香灰是新烧的,还是陈年的?”
“新烧的。”赵普胜答,“灰色青白,有焦味。”
彭莹玉这才睁开眼,目光清亮如洗,不见半分睡意:“是太仓‘净尘庵’的香。他们每月初一、十五,用柏枝、沉香、艾绒三样混烧,取灰入药,治小儿惊风。若非亲至庵中,绝难得此灰。”
赵普胜心头一跳:“师父认得这庵?”
“不单认得。”彭莹玉坐起身,披衣下榻,赤足踩地,“二十年前,我与况天初入淮西,曾在净尘庵借宿七日。庵主慧明师太,是白莲教‘莲台七子’之一,持戒极严,不收男徒,不纳香火,只以药济世。她烧香不用檀,因嫌其俗;不用乳,因嫌其奢;独取山野柏枝,取其清刚之气。”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赵普胜、李普胜、况普天三人:“你们可知,慧明师太为何不收男徒?”
三人皆摇头。
彭莹玉缓声道:“因她门下女尼,个个会射——不是佛前供花的软弓,是能洞穿三寸桐木靶心的硬弩。她教她们射箭,不为杀生,只为护寺。十年前,庐州府派巡检司来查‘妖庵’,带了二十名弓手,慧明率十二女尼立于山门,每人三矢,二十四支箭钉在巡检官靴面、袍角、帽缨之上,箭尾犹颤,人未伤分毫。巡检当场跪地,称‘此非妖,乃神’,次日即撤文牒。”
赵普胜喉头一紧:“那……今日这人……”
“是他徒弟。”彭莹玉截口道,“慧明十年前圆寂,临终前只收一徒,赐法号‘净尘’,不许她剃度,只令其穿俗家衣,行走江湖,传‘净尘三戒’:戒妄杀、戒贪利、戒欺弱。此人若真来自净尘庵,那‘邵’字便不是示威,是问路。”
李普胜皱眉:“问什么路?”
“问我们,”彭莹玉目光如电,扫过众人,“是不是真要替天行道,还是只图一时快意,拿商旅渔户试刀。”
屋内静得落针可闻。窗外虫鸣忽止,仿佛被无形之手掐住了喉咙。
况普天最先开口,声音低沉:“师父,若真是净尘庵的人,为何不登门?偏要半夜画字?”
“因她不敢。”彭莹玉缓缓道,“净尘庵虽不涉政,但二十年来救治流民、掩埋尸骸、施粥赠药,救过三千六百余人命。巢县县衙的生死簿上,有她签押的十七次‘灾民名册’。她若亲自登门,便是自毁清誉——官府不会信她只为问路,只会说‘白莲妖尼勾结剧贼’,明日午时,巢湖便要封港搜船。”
赵普胜咬牙:“那她送这字,到底想干什么?”
彭莹玉踱至窗边,推开一条缝,望向远处湖面。月光下,几艘渔船静静泊在芦苇荡口,桅杆如骨,船身似棺。
“她想告诉你们——”他声音忽然放得极轻,“李彘那一箭,本可穿心,却偏射小腿;邵树义七箭,箭箭离要害三寸,留人一命。这不是手下留情,是设局。”
“设局?”李普胜愕然。
“对。”彭莹玉转过身,眸光如冷铁,“他明知你们是巢湖水雄,明知你们有通缉文书,明知你们缺医少药,却偏选此时射伤李彘,又故意报出‘太仓第一神射’之名。他算准了你们必找廖永安,也算准了廖永安治不好这伤——因那箭镞上淬了‘三叶青’,不是毒,是寒瘴之引。寻常金疮药敷之,反助其势,溃烂更快。”
况普天倒吸一口冷气:“三叶青……是江南湿瘴区才有的毒草,晒干研末,混入箭创,遇热则发。廖家医者只知疗外伤,不解此毒,所以李彘才会高热谵语!”
“正是。”彭莹玉点头,“而解药,唯净尘庵后山所产‘阳春藤’可制。此藤须配九蒸九晒之法,非十年以上老药工不可调。慧明当年种下三株,如今只剩一株活在庵后石缝里。”
赵普胜拳头攥得咯咯响:“他这是逼我们低头?”
“不。”彭莹玉摇头,“他是逼我们走一趟太仓。”
屋内再次陷入寂静。
良久,李普胜低声道:“师父,若我们去了,岂非自投罗网?太仓有水军巡江,有盐运司缉私船,更有平江路总管府的‘鹰扬营’驻防——听说那营里全是蒙古怯薛子弟,弓马娴熟,甲胄精良。”
彭莹玉笑了笑,从枕下取出一卷泛黄纸册,摊开在灯下。纸上墨迹斑驳,却依稀可见密密麻麻的地名、里程、水道、暗桩、汛塘、哨所,甚至标着各处守军换防时辰、巡船间隙、粮草转运路线。最末一页,盖着一枚朱砂印,印文是四个小字:“白莲枢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