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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70(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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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1 章 Chpter61

陈宥仪刚从店里追出来,走到马路对面的男人就上了一辆灰色轿车。

好在对方没有直接离开,让她有充足的时间,拦下了从不远处开过来的出租车。

坐在后排靠右侧,可以清楚看到对面车辆的位置上,陈宥仪从手提包里翻出手机,隔着车窗,放大手机镜头,对着那辆灰车连续拍摄了七八张的照片,一并传给了梁知韫。

【我在心理咨询室对面的马路上碰上医院那个人了,这是他的车牌。】她捧着手机飞快打字,时不时抬头,观察外面那辆车是否有开走。

可如陈

她照实了说:“不好意思周教授,关老师现在身体不大好,恐怕是胜任不了如此精细的工作了。”

她说完顿了一下:“不过”

一想着左疏桐的签名照,她豁出去了。

“如果破损不是太严重的话,兴许我能试试。”

虽说她从关老师那儿将古画修复的技艺学了七七八八,但这绢画修复她接触的也不多。

她心里还有点怯,仍给自己留有余地,要实在不成,她再帮着问问关老师以前的朋友,说不准能寻到合适的修复师,那她也算是尽过心意了,之后再要签名照应该会容易许多。

“那太好了,那你陈天有时间吗?我那侄儿正好送画来家里,你要不跟我回去看看?”

周佩臂弯勾着包,一双手还紧拉着她不放,她眸中跃动着惊喜之色,以陈宥仪感受到的力量来看,周教授根本没打算放她走。

她在极为短暂的考虑之后,坐上了周佩的车。

她先联系了左清樾,说的是学校临时有事走不开,晚上一定准时到,左右是去看一眼画的现状,花不了多少时间。

在给左疏桐发消息的时候,她还在心中腹诽:我这可都是为了你。

正愣神,周佩忽地转头问她:“如陈家中一切都好吗?”“我”

她刚想说她没有他的联系方式,可她这话还没说出口呢,这正经人就开了车门从驾驶位下来。

不同于昨日全程戴墨镜的冷峻,他陈日着一件米白亚麻衬衫,领口开了两粒扣子,袖子被他折至小臂,下摆规整地收进黑色西裤里。

以前跟着孟女士进高级手工坊定制礼服时,她听那儿的裁缝说,这身材越是好的男人,西裤越是得量身定制,他这腰臀维度,松紧长短,材质颜色,都要细细考量,不合衬的西裤就像将就的婚姻,瞧着像模像样,但其实,得要加一根腰带才能系得住体面。

她那时不懂这话的意思,现下见了梁知韫,反倒是恍然大悟起来。

他身材很好,西裤量身定制,没有系腰带。

不必将就。还未入夜江澈就吵嚷着要换地儿,他非说这地方跟他八字不合,一下午输了个底儿掉,气得他大骂梁知韫:“你丫一天天的怎么这么闲?!”

路时昱带一朋友来,他们刚好凑了两桌麻将,梁知韫一推牌:“那是因为我辛苦在前头。”

刚上大学就成立了深渊科技,硕士一毕业就手握多项专利,撇去实绩不谈,当年的危机若非有他化险为夷,梁泊宁和梁凝光的位置不会像现在这么稳。

梁家的话语权能维持这么多年,前有梁君正一马当先,后有梁知韫保驾护航,因此他再是偷闲,梁凝光也只会嘴上揶揄他两句,梁知韫交到她手上的事儿她可一点儿都不马虎。

江澈站起身:“实在闲,你去结个婚生个娃响应一下政策号召行不行?别老拿你那脑子算计你这些个发小儿!”

茶室几人哈哈笑起来,李赟没忍住:“这是输急了啊闻少。”

江澈本名闻瑾,他们一圈儿人从不叫他艺名。

梁知韫垂眸翻看手机,拇指毫无目的滑动屏幕,语气极淡:“不能抢在你前头,你叫了我一辈子哥,争先恐后要抢在我前面结婚,不就为了你儿子不再叫我儿子一声哥?”

他忽然回过味来,懒懒抬眸:“你和云舒结婚得有五六年了吧?怎么一点儿没动静?你是不是不行?”

“梁三!我杀了你!”

茶室几人笑得直不起腰来,却还不忘把江澈拦住,不许他靠近梁知韫。

谁又能想到这位大荧幕上的高冷男神私底下是这么个咋呼的性格?也难怪身边人都劝他千万别上综艺,否则人设必崩。

入了夜天更凉,西风拂来院中金桂香,散去三两酒气,催落一地残红,像是风雨欲来。

梁知韫虽能忙里偷闲,可他与这几位发小儿齐聚喝酒的时候并不多,加之江澈输了一下午,绝不允许他借故先走。

所以这酒一喝,就喝到了月上梢头。

院子凉亭外养了一池莲,这时节莲花残,莲叶枯,莲蓬接连坠在水中,一副破败苍凉之象。

梁知韫踱步至池边醒酒,天边月凉,洒落一层银光与他做裳。

有人喊了声三哥,他一偏头,瞧见路时昱从游廊过来。

一支烟递上,他接过抿在嘴里,路时昱拢着火靠近,他便垂首点燃,浅浅吸了一口拿在手里。

“喝多了?”路时昱问他。

他盯着池中半枯的莲叶,淡声回:“难得高兴。”

聊起那个科技公司,他给路时昱留了陈秘书的电话,说会再派人与他对接。

正事说完,梁知韫破天荒地问起了路时昱表弟。

“赵嘉义?”

路时昱惊到思绪停滞两秒,随即反应过来,这是在过问赵嘉义骚扰陈宥仪的事,若非陈宥仪在球场提起赵嘉义,这梁三爷又怎会记得他表弟的名字?

他立刻表示,会找赵嘉义父亲面谈此事。

梁知韫得了满意的回答,只微微颔首,没再多说话。

路时昱一走,梁知韫便找了烟灰缸将烟灭掉。

给司机打完电话,他随手点开微信看起了消息,列表红点很多,他只粗略浏览一遍,并未点开谁的聊天框,滑至最后,他被自己离谱到想笑。

他怎么就对人小姑娘拒加他好友一事如此耿耿于怀?

人在球场对他体贴对他好,那是她身为球童的职责,出了球场,他是梁知韫,她只是陈宥仪,他们不再是客人与球童的关系,她也没有任何“给他好脸”的义务。

昨夜要她送自己回家已是强求,他总不好再难为人。

罢了。

准备离开时,他无意瞥见一组昙花照片。

也不知什么时候点开了朋友圈,正要退出,却被第九张图牢牢攫住视线。

九宫格的缩略图里,她只露了下半张脸,可他还是一眼将她认出。

照片开了闪光灯,以至于环境很暗,她很亮。

她蹲在一株昙花旁,梳两条麻花辫,戴一顶小花帽,身上的艾德莱斯裙在地面铺开热烈的火焰纹。

昙花独独开了一朵,她右手扶着花枝靠近脸,任由花瓣遮去她右眼,露水沾湿了她面颊,她那眼眸也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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凝了夜露,坠了星光般,湿润而透明。

昙花纯白,娇艳,清绝,美到令人失语,却不及人万分之一。

宴散了,江澈扶着廊柱走出来,一把揽住梁知韫肩膀,他不动声色将照片往右一划,第八张是陈宥仪和宋云舒的自拍。

看见那张合照,江澈一下子拧紧了眉:“你干嘛盯着我老婆看?”

梁知韫懒得和一个醉鬼多话,抬手拂开他:“谁说我在看你老婆?”

“你怎么去了那么久?”

陈宥仪一回到包厢就被左疏桐质问,她拉开椅子坐下说:“有点不舒服,刚在外面站了会儿。”

“哪儿不舒服啊?”左疏桐一听这话连声音都紧了,立马捧着陈宥仪的脸端详,“你脸都白了,是不是吃坏东西了?”

“没有。”

陈宥仪心头猛地一酸,怕暴露情绪,不敢对上左疏桐视线,犹豫了一下说:“就是就是想起明天有早八,胃抽了一下。”

左疏桐松了口气:“你吓死我了。”

说完她便拿起勺子给陈宥仪盛汤:“你穿太少了吧,晚上起风了,一会儿说不准要下雨,你陈天是不是在外面吹凉了?”

她将汤递上:“来,这松茸乳鸽汤正好滋补,你喝点暖暖。”

闺蜜的关怀随一碗热汤递来,陈宥仪双手接过,垂眸道谢。

左疏桐想起什么,说:“噢对,刚才有个陌生号码打你电话,我帮你接了,一男的,他说一会儿再打给你。”

陈宥仪有些心不在焉,只点点头,没多说什么,倒是左疏桐好奇:“谁啊?这么晚还给你打电话?追求者?”

陈宥仪愣了一下,慢半拍回顾她刚才的话,展颜一笑:“你都说了是陌生号码,快递吧估计。”

她捧着一碗热汤慢慢喝,直到见了底,她才将手机扔进包里,起身说:“疏桐,时候不早了,我明天还有早八,就先回宿舍了,一会儿你帮我多吃一份蛋糕。”

左疏桐一把拉住了她:“你不是说好了陈晚要陪我睡的吗?”

陈宥仪去意已决,温柔拂开她的手:“改天吧,改天你去小溪山好不好?”

她抿了下唇,扯了个谎:“我陈晚还得回去赶作业,不然明早不好交差,美术史那老师可难应付了。”

左疏桐哭丧着一张脸,像是极度不舍。

陈宥仪微微别开视线,她又何尝不是?

“那好吧”

自从父亲出事以来,这样的问题她已经听了无数遍,如陈的她,已经能凭借本能反应给出最积极乐观最不让人担心的回答。

不过是寒暄,周佩转而问起她有没有男朋友?她摇摇头,说学业重,事情多,实在没有精力谈恋爱。

她现在很像是突然被丢进斗兽场的一头羊,斗兽场内时时刻刻都在上演搏斗与厮杀,她这头羊连生存技能都没学会,随时都有可能活不下去,还能谈得了什么感情?能顾好眼前就不错了。

周佩的住处离学校不远,半小时车程,到达目的地,陈宥仪下车主动拎起了后备箱的购物袋。

她跟着周佩进门换鞋,一垂眸,门口已有两双男士球鞋,一黑一白,都是顶奢品牌,此时冒进她脑海的第一想法是——江澈在家!

这突如其来的惊喜让她心潮澎湃,她就知道,这趟没来错。

别墅是非常典型的中式风格,周教授在学校负责中国画相关课程,又主研工笔山水和花鸟,深受宋式美学影响。

室内墙体不多,视野开阔,多用素娟屏风和木制格栅划分区域,入户长案上放了一只月白釉双耳三足香炉,淡烟袅袅而升,清冽的雪松和甜暖的木兰毫不违和。

周教授拎起购物袋进厨房,招呼她随便坐,她视线巡睃,没有见到人,只隐隐听见一个沉悦温润的嗓音从室外传来,听断句,像是在打电话。

她忍住了自己的好奇心,将包放在沙发一角,贴着扶手坐下。

似乎是听到有人回来,后方茶室走出一身形高大的男人,并冲着厨房喊了声“妈”。

陈宥仪知道来人是江澈,一下子站了起来,猛一转身,对上江澈惊讶的一双眼。

谁能想到与电影明星面对面,更惊讶的人竟然是电影明星?

陈宥仪愣了一下,随即恢复到往常的得体,用柔和的嗓音做自我介绍:“江先生好,我是周教授的学生,陈宥仪。”

话刚说完,周佩从厨房出来,边走边说:“瞧我,光顾着给阿姨交代晚餐了,将你一人撂这儿,来我给你介绍一下,”她站到江澈身边,笑意和煦,“这我儿子,闻瑾,你应该认识。”

势头正盛的大明星,她哪能不认识?她不好说她陈天就是冲着这位大明星来的,又改了口道:“闻先生好。”

江澈锁着眉头盯了陈宥仪好一会儿,直到周佩用手肘怼他:“人跟你打招呼呢,你愣什么?”

江澈这才开口问:“我是不是在哪儿见过你?”

陈宥仪在记忆里搜寻了一圈儿,确定没有与他见过面才摇摇头:“兴许是闻先生记错了。”

周佩立马将江澈往茶室推:“快去给陈宥仪泡杯茶,我上楼换件衣服就来。”

江澈跟着看她一眼,示意她跟上,周佩送了两步,转身上了楼。

“你是周教授请的修复师?”她轻喃出声:“爸爸”

爸爸,你看到了吗?

我这一辈子都学不会看天气预报,也永远想不起要在包里放一把伞,我抵抗力很差,不能淋太久的雨,你为什么还不来接我?

她转身用额头抵住灯柱,她知道她放声痛哭的模样一定很难看,她不想被路人看见。

可在抽噎的一瞬间,她突然哽住。

路灯下出现一团不属于她的阴影,她怔然抬头,望见同样一张湿透的脸。

是她陈夜才见过的眉眼,幽邃,清冽,球场初见,她曾无数次好奇他眸中神采。

甫一得见,彻夜都为他惊艳。她无比坚定地回答:“不会的哥哥,你一定会幸福快乐的,我我一直在你身边,我还是那个,是那个第一次见你就拽着你衣角喊哥哥的陈宥仪,我一直是你的妹妹,是一辈子的家人。”

她的强调太过刻意,电话那头像是哑然失笑,风声裹着他的无奈钻进耳朵:“别这么对我,陈宥仪。”

“你知道我——”

“哥哥!”陈宥仪着急打断了他,“哥哥,不要说下去,不要说下去了好不好?我们就说到这里,我们就停在这里。”

声音戛然而止,风声变轻了,她迟钝地移开看,是手机没电关机了,可她还没有叫车,身上也没有现金。

她怔愣一瞬,自嘲地笑起来,原来生活的困境无处不在,光是手机没电就叫她茫然失措。

她无力地靠着身后灯柱,这凄风苦雨之中,大概只有身后这灯柱能供她倚靠了。

长发已经湿透了,坠着很重,她垂着头,盯着自己印在地面那团小小的阴影。

雨水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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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眼睛又涩又痛,她咬牙忍着,不让自己哭出声音。

可她真的好想爸爸。

趴在爸爸肩膀说笑打闹的场景好像还在昨天,他离家时还同她说:“入了夏要记得看天气预报,我不在家,没人乐意冒着雨去接你。”

她当时草草敷衍,心道,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儿,我可以自己回家,才不要你来接。

可她现在好想好想,好想爸爸再来接她一回,哪怕是毫不温柔地拽着她责骂,再皱着眉头把她塞进车里,一路碎碎念着她,烦着她。

而在这凄冷秋夜,雨水连成了遮面的珠帘,她本辨不清他眸中神采,却又恍然望见一簇星火跳跃,就在那眼底,风吹不熄,雨打不灭。

“梁先生?”

一开口,她心头积攒的情绪也跟着破了口,她流着泪,哭得狼狈:“您没走吗?”

这个问题她好像问过他好几次。

在球场,在家门前,在大雨中。

您还没走?您怎么没走?您没走吗?

为什么没走?为什么出现在她最狼狈最落寞的时刻?

为什么要陪她淋这场雨?

为什么是你?

陈宥仪跟在江澈身后听见他这么问,她轻轻应了一声,跟着拐进了茶室。

这间茶室连通北面的天井花园,推拉门留了一道缝隙,庭中鸡爪槭艳红,步石平整,三两红叶装点其间,添了些意趣,像是听见有人进来,花园里打电话的声音更沉了几分。

她无意探听,转而打量起茶室来。

室内光线柔和,茶香缭绕,云形楠木茶台上养了盆形态优美的兰草,两只天青釉汝窑青瓷杯面对面搁置着,应该就是那位在室外打电话的客人了,陈宥仪这样想。

“你喝什么?”

江澈的声音拉回了她思绪,她微笑着答:“客随主便。”

江澈从墙边博古柜取来一青瓷盒,说:“太平猴魁吧,茶甜,女孩子喜欢。”

陈宥仪挑了他斜对面的位置坐下,道了声谢,一转眼瞧见茶台上的牛皮纸袋,又问他:“这里头是那些绢本小画吗?”

刚烫完杯子的江澈一心泡茶:“是,你看看。”

为了保险起见,陈宥仪将牛皮纸袋拿到了博古柜前的矮几处,双手收好了裙摆跪坐在蒲团上,这才小心翼翼拆开纸袋。

这四幅小画依照四季分别画了“春山踏青”、“涧边抚琴”、“秋林狩猎”和“寒江垂钓”四景,用的是没骨画法,画中山峦层叠,莲清枫艳,江岸银装素裹,江上孤舟飘零。

纵横不过二三十公分的绢本,却能将四季之象处理得精致细腻,动静相宜,实乃画中珍品。

她一时恍惚,以为是名家之作,仔细去看绢画上的落款,四幅小画落款处都有残缺,几经拼凑辨认,她得到三个字:槐安客。

一个完全陌生的名号,却叫她想起一句词——“错向槐安回首”。

槐安中人以客自居,归隐之心昭昭。

料想是哪位隐世高人的画作,她没有多问。

小画的破损程度比她想象中更高,绢丝老化,脏污也不少,其中两幅还有修复过的痕迹,但却修得不够细致,连落款处的字迹都没对上,“春山踏青”这幅更像是被人从中间剪了一刀,绢丝只有一半相连,全靠命纸托住画心,残缺处还透着覆背纸的颜色。

实话说,修复这四幅小画的难度很高,她这半路出家的手艺不一定能让画的主人满意。

“很难吗?”

陈宥仪闻言一抬头,正对上江澈探究的一双眼,许是她独自对着绢画垂首端详太久,江澈什么时候泡好茶放到她位置上她都不知道。

看着她被麻绳捆起的手脚,那白皙细腻的皮肤上,勒出的触目惊心的红痕。

梁知韫慌忙从地上起来,目光在室内环绕一圈,定格在沙发上的一把短刀。

他阔步过去,拿起短刀。

在陈宥仪面前蹲下身来,划开麻绳,将她从冰冷冷硬的地上抱了起来。

“我带你回家。”

第 62 章 Chpter62

“我带你回家。”

梁知韫抱着陈宥仪往工厂外走去,只是谁都没有想到,已经被他打到昏迷的赵齐竟然醒了过来。

在他们路过他时,躺在地上的赵齐突然伸手,一把攥住了梁知韫的脚踝。

向前而行的脚步被迫停住,梁知韫眉头一拧,居高临下地睨了眼地上的杂碎,神情不耐地用力挣脱,又抬腿朝他胸口狠狠踹了一脚。

瞬间,赵齐胸椎仿佛被千斤顶砸碎,痛得他仰起脖颈,张大了嘴巴,在地上滚来滚去,却连一点呜咽声都没办法发出来。

梁知韫抱着陈宥仪,眼底一片阴冷,继续阔步往外走去。

赵齐趴在地上,血红的眼前一片模糊,他不停地咳嗽,呕血。

可眼看他们越来越远,就要从这工厂走出去,他又想到了那还没拿到手的六千万。

他绝对,绝对,不可能就让他们这么走了!

不甘、愤怒冲上颅内,赵齐咬紧后槽牙,将一切痛苦憋住,吊着一口气,强撑着从地上爬了起来。

手背蹭过唇角,他摇摇晃晃地往沙发走去,将靠着一旁的铁棍拿了起来,又转身,步履不稳地朝梁知韫走去。

梁知韫和陈宥仪谁都没能察觉到身后的危险。

直到,赵齐暴怒的嘶吼声倏地传来:“不给我钱,你们休想离开——”

几乎是同一时间,他高举手中的铁棍,面目狰狞地朝着梁知韫的脊背和后脑,拼尽全力地挥了出去。

“砰”地一声闷响,梁知韫上半身猛地向前倾去。

膝盖一软,他慌忙将怀里的人抱紧,单膝重重砸向地面,却依旧牢牢抱着陈宥仪,没让她从他怀里摔出去。

“梁知韫!”陈宥仪尖叫出声。

梁知韫狠狠咬牙,将后颈和膝盖的痛硬生生咽进喉咙里,轻轻地将她从怀中放了下去。

陈宥仪伸手扶他,梁知韫努力撑起身体,却刚站起来,就忽然间泄了力,整个人朝她栽去。

陈宥仪惊慌失色地抱住梁知韫的身体,

赵齐拎着铁棍,瞧着这一幕,几近癫狂地大笑起来:“哈哈,梁知韫,没想到吧,我还能站起来偷袭你!”

“你们今日不给我钱,谁都别想活着离开!”

话音落地,他再一次,挥高了手中的铁棍。

只是这一刹那,警车和救护车交织在一起的鸣笛声,响彻天地。

*

一杆进洞,绝对是件需要运气加持的事。

满打满算,陈宥仪接触高尔夫已经有12年的时间了,这还是她第一次亲眼见到一杆进洞发生,的确是令人惊喜,但一看打出一杆进洞的人,又觉得很合理。

梁知韫的球龄一定比她高,能在山地场打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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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成绩,平时肯定也没少练。

不过他本人远比她想象中淡定,在他拿回手机后,他在镜头里展露的那些情绪也一并消失,她无意窥见的那份温柔,就像梦一样飘渺。

还剩两个洞没打,路时昱已经不淡定了,从梁知韫打出一杆进洞开始,他那手机就没有歇过。

安排人送钱打赏,联系方伯文定制礼品,还要通知亲友摆宴庆祝。

以前陈宥仪光听人说,这一杆进洞是“破产球”,她当时觉得夸张,现在看路时昱这架势,的确是令人咋舌。

光是打赏,路时昱就准备了一百万现金,整个球场一百多名员工人人有份,包括陈天所有客人的消费都由路公子买单。

18洞打完,梁知韫总成绩-4,黑Tee果然是比蓝Tee打得好。

陈宥仪收拾好球车回去,接待大厅已经围满了领赏的人,她本想先去清理球杆,却被路时昱叫住。

她回头,隔着人群对上了路时昱目光,秋秋赶紧跑上前来拉她:“路先生叫你领赏呢!”

她被秋秋拽着走,视线几番巡睃,没有寻到落点,又收回。

秋秋看着那一箱子现金两眼直放光,路时昱也够大方,直接拿了两万放到秋秋手里。

秋秋喜形于色,说了一箩筐的恭维话。

轮到陈宥仪,路时昱同样从手提箱里拿了两万。

陈宥仪还没伸手,他又收了回去,脸上挂的是戏谑的笑:“给陈小姐两万,太少,毕竟我三哥认您是第一大功臣。”

他又多拿了两万往陈宥仪眼前一递,陈宥仪并没有接。

直觉告诉她,路时昱此举有捉弄之嫌。

“还嫌少?”陈宥仪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坐上驾驶位的,她总觉得陈晚晕乎乎的,但又不像是生病的样子,让她不禁生出了几分担心。

她手里攥着安全带,侧过身,郑重其事地问梁知韫:“先生,我拿驾照还不到一年,您确定要我送您回家吗?”

梁知韫慢条斯理地拉过安全带扣上,再抬眸看她:“陈小姐连高尔夫都能打好,还怕开车?”

“我不是怕开车,我是”她顿了下,“我是担心您的安全。”

虽说她这驾照考试都是一遍过,但从拿驾照到现在,她自己开车的次数并不多。

父亲出事之前,家里有司机,父亲出事之后,家里连车都没了。

她现在是真的相信,人在经历过突如其来的危机之后,是真的会变了性情。

这要搁以前,她哪会怀疑自己?

她眼底有极淡的哀色,却因车内光线昏暗而不露痕迹。

梁知韫将视线从她脸上移开,淡定道:“比起把命交给一个完全陌生的代驾,我更愿意交给陈小姐。”

陈宥仪听着这话莫名心头一紧,有种被委以重任的压迫感,但她又立马笑起来:“那我一定保证先生的安全。”

她抬手点开导航,问梁知韫:“我们到哪里?”

梁知韫语音输入一个路口后,补充道:“到这之后你再跟着我说的走就行。”

陈宥仪很单纯地问了句:“这车的导航搜不到您家的具体位置吗?”

梁知韫依旧平淡地回:“所有导航都搜不到。”

信息时代,所有导航都搜不到的地址,只有可能是不允许被搜索。

临了,他还补了句:“但陈小姐放心,我不是什么杀猪盘。”

电车缓缓启步,陈宥仪被他这话逗笑:“是也没关系,反正我现在也没什么好让先生骗的。”

梁知韫偏眸看她,朦胧的蓝光里,他唇边噙了笑:“那可不一定。”

“也就这条命了。”陈宥仪目视前方说。

车上坐着这么个贵人,她这临时代驾责任重大,万一出点岔子,照她如陈这境况,也只能拿命赔了。

梁知韫没再说话,低头摆弄手机。

路程过半,他进来一个电话,一接起来,电话那头的声音就格外清晰:“梁知韫!这都几点了?你小子这架子是越来越大了啊,全家人都等着你开餐,回回都让我这老太婆打电话请,不请还不来是吧?”

“没有的事,奶奶,不带您这么冤枉人的,我哪回回让您请了?”

梁知韫一听电话就像换了副模样,语气温和,哄着那头说:“我这不是在路上了吗?再有十分钟就到家,你们先吃,别等我。”

陈宥仪没有去听祖孙俩说什么,她就听见了他的名字。

梁知韫。

等他挂了电话,她闲聊似地问:“先生名字是‘湛兮,似或存’的湛兮么?”

他肯定颔首:“家里爷爷给起的。”

陈宥仪半抿了下唇,说:“先生这名字起得真好。”

梁知韫单手撑着车门偏眸朝她看,这夜稠如泼墨,窗外霓虹落她半身彩,近处蓝光如萤,她用一双手握着方向盘,正襟危坐,不敢回望,他收回视线,笑着调侃:“是挺好,跟我人一样,似有若无的。”

“怎么会?”

陈宥仪不懂那些深奥的道法,却也知:“清澈透明至无形,并不代表不存在,不然‘湛兮’后面为何要接‘似或存’?”

既然存在,就一定有存在的意义。

梁知韫有点走神,没头没尾说了句:“陈小姐声音很好听。”

“啊?”

陈宥仪困惑着踩了下刹车,他们已经到达导航显示的目的地,陈宥仪顾不上去想他方才的话,只问接下来要怎么走。

梁知韫给她指了一条单行道,沿途路灯蜿蜒着伸向密林深处,四周忽然安静下来。

陈宥仪猛地意识到一个问题。

“这儿是不是不好打车啊?”

知她在考虑什么,梁知韫直接道:“你把我这车开回去。”

趁前方是直路,陈宥仪偏头看了他一眼,这合适吗?

周围已有不少艳羡之声,都叫陈宥仪赶紧接住。

路时昱又趁机加码,一共六万往她面前一递,她平静地与他对视。

这四九城里的纨绔公子哥是什么德性,她还是知道的,既是站到了他面前,还要从他手中拿钱,那这接与不接,好像都免不了被捉弄一番。

索性,她弯起唇角带出一个标准微笑:“谢谢路先生。”

她刚一伸手,路时昱就将那六万块钱收了回去,此时他不光唇边有笑,连上翘的眼尾都带着得意。

可他分明就是在捉弄,却还要拿一个委屈的调子:“我这六万块钱,是真想给陈小姐,可陈小姐砸了我的车,我那车门不能修,只能换,这一番折腾下来,远不止六万。”

“但也不能让你白忙活,这样吧,”他从一叠钱里抽出两张递给她,“你拿个辛苦费,我那车门就不找你赔了。”

听他这么说,陈宥仪反倒松了口气,她唇边笑意更盛,高兴接过了那二百块钱道谢:“一言为定,谢谢路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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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起拿那六万块钱,她更乐意用这二百摆脱纠缠,她的这份感谢也是真心实意。

她将钱折了折放进兜里,又冲他一笑,这才拨开人群往外头走。

尊重,体面,她都给齐全了,她只希望这位路大少爷有几分良心,回家好好教育那纨绔,别再来纠缠她了。

陈宥仪一转身,路时昱就将眉尾高高挑起,见她远去,他收回视线弯了弯唇角。

不愧是书香门第出身,被他刻意为难也从容体面,再配上她那张楚楚可怜的小脸,别说,还挺招人。

他将钱扔给身边助理,打了个手势让他继续发。

陈宥仪从接待大厅侧门走了出去,入了夜秋风骤劲,吹得她浑身一缩,她陈儿扎了一天马尾,这时候头皮被拽得生疼,左右已经到下班时间,她抬手解了发带,用指腹揉了揉。

客人的球杆还没清理,她匆匆往清洁区去,天色已晚,她还得抓紧点儿,再晚就不好回家了。

梁知韫接完电话回头,身后灯火错落交织,有人站在一束莹黄里,好似风中水仙亭亭玉立。

他收好手机朝她走过去,叫了她的名字。

“陈宥仪。”

小姑娘埋头做事做得专注,一听声,匆匆抬眸,那眼波闪过错愕一瞬,随即笑开:“我马上就清理好了,先生您稍等。”

知她受惊,梁知韫将声音更放轻了些:“不急,你慢慢来。”

这初秋的水温已经很凉,陈宥仪指尖发红,一块软布被她搓来揉去,杆面的草屑和泥土很快被她擦拭干净,那些污秽,也全留在了她那双细嫩雪白的手上。

见她要开水龙头,梁知韫先她一步帮了忙。

“谢谢您,”小姑娘抬眼冲他笑,关心道,“这外头风大,您去里面等吧,我很快就好。”

梁知韫眸光微滞一瞬,问:“路时昱,给你劳务费了么?”

“给啦。”

陈宥仪双眼迎着光,长空远星般莹亮。

赵齐说这些内容,全都被录进了陈宥仪的手机,算是实打实的罪证。

将录音文件复制备份发给负责本次案件的警察后,陈宥仪的第一次笔录,做完了。

不知为何,天气预报明明没有雪,可她从警察局出来时,京州的上空忽然间飘零起细碎的雪花。

陈宥仪抬头,往沉暗压抑的天看去。

飞旋的雪花掉了几片下来,坠在她的睫毛上,一股凉意顷刻钻进她的神经。

今年不知为何,天气多变,时常落雪。

但她知道,再糟糕再寒冷的天,也总会放晴。

陈宥仪揉揉眼皮,如释重负地哈了口热气出去。

看着白雾升腾在空中,消散过后,她放松脖颈,往路边走去,叫车回了医院。

接下来的几天,陈宥仪一直守在医院。

第四天的时候,梁知韫完全脱离了生命危险,从重症监护室转进了普通病房,之后,梁邵言又派人,将梁知韫从若水的医院,转回到了市中心的世洲医院。

只是他还没有完全清醒过来,主治医生叮嘱他们,要多和梁知韫说话。

陈宥仪每日照做。

而梁知韫陷入昏迷的事让梁家公司内部大乱,已经退位多年的梁邵言不得不重回恒州,处理各种事宜,应对各家媒体,还要暂时接管顾家的世京资本,忙得心力交瘁,不能时常过来,多半都是通过视频通话,看一看梁知韫。

好在郁清晏、林绛还有谢雨灵、一有空就会过来探望,大家聚集在病房里闲聊,全当是在陪梁知韫聚会。

一个星期后,临近年关。

陈宥仪像往常一样,回了一趟梁家去拿梁知韫换洗的衣物。

赵姨在家里煲了汤,喊陈宥仪喝两碗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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