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2章 桐花落尽秋声迟(1 / 2)
我从没想过,十六年后会以这样的方式再见到沈秋声。
那天傍晚,我刚从厂里下班回家。青塘镇的四月,桐花开得正盛,白花花一片铺在石板路上,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云朵上。我提着从食堂带的剩菜,想着回去热一热,够我和小麦凑合一顿。走到巷口的时候,看见隔壁张婶倚在门框上嗑瓜子,看见我就招手,神神秘秘地说,小颖啊,你家老房子来人了,开的小轿车,锃亮,停在晒谷场上呢。
我没当回事。我妈走得早,我爸在的时候那老房子就漏雨,他走了三年,院里的草长得比人还高。谁会去那儿?
可我走到晒谷场的时候,真的看见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那里。车身上蒙了一层灰,看得出是从远路开来的。桐花落了一车顶,白花瓣贴着黑漆,有种说不出的好看,又说不出的凄凉。
车门开了。
先下来的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瘦高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袖口卷到胳膊肘,露出一截晒得黝黑的小臂。他弯腰从车里拿出一个布包,转身的时候看见我,愣了一下。
然后他也下来了。
沈秋声。
他胖了些,鬓角有了白发,但那张脸还是那张脸——浓眉,深眼窝,鼻梁高挺得像刀裁出来的。他穿着一件深灰夹克,拉链拉到胸口,露出里面的格子衬衫。他看见我的那一刻,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
桐花还在落。
一朵花打着旋儿飘下来,正好落在他肩头。他没有去拂。
“田颖。”他叫我的名字,声音低低的,像从很深的井里传上来的。
我没应。
我的眼睛只看着那个少年。他的眉眼,他的下巴,他抿着嘴唇的样子——那分明就是年轻时候的沈秋声。不,比年轻时候的沈秋声还要瘦一些,眼神还要倔一些。
“妈。”少年走到我跟前,声音不大,却很稳,“这是沈叔叔。他说……他是我爸。”
妈。
这个字他叫了我十六年,从牙牙学语叫到如今。可今天他站在我面前,把这个字叫出口的时候,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张婶的瓜子壳掉在地上。巷子口不知什么时候围了三四个邻居,交头接耳的声音像风吹过麦田,沙沙地响。
我把手里的剩菜袋子攥紧了些,抬头看着沈秋声,笑了一下。
“沈老板,好久不见。”
我的声音平得连自己都意外。
他往前走了一步。桐花在他脚下被踩碎,发出极轻极轻的声音。
“小颖,我——”
“进屋说吧。”我打断他,转身去开门。
门锁生了锈,钥匙插进去转了两圈才开。推开门的时候,门轴发出吱呀一声长响,像一声拖了十六年的叹息。屋里的霉味扑面而来,我伸手在墙上摸到灯绳,拉了一下,灯泡闪了两闪才亮,昏黄的光照着落了灰的八仙桌和条凳。
“坐吧。”我说,把剩菜放进厨房。厨房的水龙头滴水,滴答滴答,像钟摆。
沈秋声站在堂屋里,没有坐。他的眼睛扫过斑驳的墙壁,扫过墙角我爸的遗像,扫过窗台上那盆枯死的文竹。最后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喉结动了动。
“你不知道我来了。”他说。
不是问句。
“知道又怎样?”我把条凳上的灰用袖子抹了抹,“坐吧,沈老板。我这地方寒酸,你将就些。”
他终于坐下。少年也挨着他坐下,把布包放在膝盖上,手指紧紧攥着包带。
“他叫小麦?”沈秋声问。
我没答。我看着少年,看着他握包带的手指关节发白。
“小麦,”我轻声说,“你去厨房烧壶水。”
他抬头看我,眼睛里有一瞬间的犹豫,然后站起来,抱着布包进了厨房。布包的拉链没拉好,露出一角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我认出那是他的奖状,从小学到初中,每一张都压得平平整整。
厨房里传来打火的声音。煤气灶噗地一下着了,蓝色的火苗舔着壶底。
“十六年了。”沈秋声开口,声音像砂纸擦过木板,“你一个字都没告诉我。”
我看着他。堂屋的灯泡在他头顶照着,把他眼角的皱纹照得清清楚楚。四十六岁的人了,眼角有了纹,眉心有了痕,可那双眼睛看着我,还和十六年前一样,藏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告诉你什么?”我说,“告诉你我怀了你的孩子?然后呢?你要怎么办?”
他不说话了。
厨房里水壶开始嘶嘶地响。
“你那时候已经订了婚。”我继续说,语气淡淡的,像在说别人的事,“你岳父是县里的干部,你媳妇的陪嫁是一套县城的房子。你跟我说过,你说小颖,我们不是一路人。”
沈秋声的手攥成了拳,搁在膝盖上。我看见他的指关节一点一点变白。
“我从来没说过这句话。”
“你是没说过。”我笑了一下,“你只说你配不上我。你说你一个穷小子,家里三个弟弟等着娶媳妇,你不能拖累我。沈秋声,你知道不知道,你说配不上的时候,其实就是不要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喜欢情感轨迹录请大家收藏:情感轨迹录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灯泡闪了一下。堂屋里明灭了一瞬。
厨房里水开了,咕嘟咕嘟冒着泡。小麦关了火,拎着壶走出来,把搪瓷缸子摆上桌。他倒水的动作很稳,一滴都没洒。三杯水倒好,他又退回厨房门口,倚着门框站着。
我看见沈秋声的眼睛一直追着他。
“他长得像你。”我说。
“我知道。”沈秋声的声音忽然哑了,“一看见他我就知道。”
他端起搪瓷缸子,手有些抖,水洒出来几滴,落在八仙桌上。那些水珠在桌面上滚了滚,渗进陈年的木纹里,留下深色的印子。
“那年——”他顿了一下,“那年你为什么不找我?”
“找了。”我说,“我找过你。”
他抬起头。
“你订婚那天,我去过县城。”我看着搪瓷缸子里的水,水面上漂着一片不知从哪里飞进来的桐花瓣,“你在宴席上敬酒,穿着西装,头发梳得油光水滑。你媳妇挽着你的胳膊,笑起来有两个酒窝。我站在酒店门口,隔着玻璃门看了很久。后来有人问我找谁,我说我走错了。”
小麦在厨房门口动了一下。
“然后呢?”沈秋声问。
“然后我就回来了。”我说,“坐最后一班车回来。车上只有我一个人,司机把车开得飞快,窗外的树影一道一道掠过去。我坐在最后一排,把脸贴在车窗上,觉得肚子里的那个小东西轻轻地动了一下。”
堂屋里安静极了。隔壁张婶家的电视机在播天气预报,女播音员的声音透过墙壁传过来,说明天青塘镇多云转阴,局部地区有小雨。
“后来我爸知道了。”我接着往下说,声音还是那么平,“他问我孩子是谁的。我说没有谁,是我自己的。他扇了我一巴掌,然后坐在门槛上抽了一夜的烟。第二天早上他跟我说,小颖,把孩子生下来,爸给你养。”
我看着墙角我爸的遗像。照片是十年前照的,他穿着我给他买的深蓝色棉袄,头发花白,笑得拘谨又小心。
“他真的帮我养了。”我说,“小麦三岁之前,是他背着下地,背着赶集,背着去卫生所打疫苗。小麦会叫的第一声不是妈,是姥爷。”
沈秋声的手撑在桌沿上。他的头低着,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后来呢?”他的声音闷闷的。
“后来他病了。”我说,“胃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他硬撑了半年,走的那天早上,他拉着我的手说,小颖,爸对不住你,爸没能帮你把孩子养大。”
我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小麦从厨房门口走过来,站在我身后,一只手搭在我肩膀上。十五岁少年的手掌,已经有了大人的温度。他没有说话,只是那样站着。
“你爸葬在哪里?”沈秋声问。
“后山。”我说,“桐树林边上。”
他又沉默了。搪瓷缸子里的水已经不冒热气了。桐花瓣沉到了缸底,贴在水底的白瓷上,像印上去的一朵花。
“我这次回来,”沈秋声终于开口,“是想——”
“我知道你想什么。”我打断他,“小麦,你回屋写作业去。”
小麦没有动。他的手还搭在我肩上。
“去吧。”我拍了拍他的手背。
他慢慢收回手,拎着布包进了里屋。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
沈秋声等那扇门关上,才把身子往前倾了倾。
“小颖,我离婚了。”
灯泡又闪了一下。我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水凉了,带着一点铁锈的腥味。
“什么时候的事?”
“三年前。”
我把缸子放下,看着他。
“沈秋声,你离婚三年,现在才来找我?”
“我不知道小麦的存在。”他说,眼睛直直地看着我,“上个月,我在县城碰见你们村的刘会计,他喝多了酒,跟我说起你。他说田家那个丫头真是命硬,一个人拉扯孩子,还供他上了县一中。我问他孩子多大了,他说十六了。十六——我一算时间,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
他停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
“那之后我天天想来找你。可我不敢。我在青塘镇外面转了三四回,车开到村口又开回去。我不知道怎么面对你,更不知道怎么面对那个孩子。”
“所以你今天就敢了?”
“因为小麦给我打了电话。”
我倏地抬起头。
里屋的门被推开了。小麦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张纸。他走到桌前,把那张纸放在我面前。
是一封信。写在作文本的纸上,字迹工工整整。
“妈,”他说,“是我给沈叔——给我爸打的电话。”
我低头看那封信。信的开头写着:沈秋声叔叔你好,我叫田小麦,我是你儿子。
后面的字忽然模糊了。我眨了眨眼,才发现自己在流眼泪。
“刘会计跟我说了之后,”沈秋声的声音在头顶响着,“我本来还在犹豫。可第二天就接到了小麦的电话。他在电话里说,叔叔,我就是想见见你,我不图你什么,就想看看我爸长什么样。他说完那句话,我——”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喜欢情感轨迹录请大家收藏:情感轨迹录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他的声音哽住了。
我抬起头。这个四十六岁的男人,这个当年在县城酒店里穿着西装、被所有人称赞前途无量的男人,此刻坐在我落了灰的堂屋里,眼泪无声地淌了满脸。
桐花还在落。
门没关,风把花瓣一阵一阵吹进来,落在门槛上,落在八仙桌上,落在我们三个人之间。
小麦走过去,把门关了。门轴又吱呀响了一声,把桐花和晚风一起关在了外面。
“妈,”他走回来,蹲在我面前,仰头看着我,“我不是要离开你。我就是想知道,我还有一个爸。姥爷走的时候跟我说过,他说你妈这辈子,心里压着一块石头。他说你要是哪天见到你爸,帮她把那块石头搬开。”
我的眼泪掉下来,落在他仰起的脸上。
他抬手帮我擦,手指粗粗的,掌心的温度和他姥爷一模一样。
“这孩子——”我听见自己的声音碎得不成样子,“你跟你姥爷一样,都是来要我命的。”
沈秋声从桌边站起来。他走到我面前,缓缓蹲下身,和小麦并排蹲着。两个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人,同时仰头看着我。
这个画面太过荒诞,我几乎要笑出来。
“田颖,”沈秋声叫我的名字,声音低沉而郑重,“我不是来求原谅的。十六年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抹掉的。我只是想——想告诉你,当年在酒店门口,我隔着玻璃看见你了。”
我愣住了。
“我看见你转身走。我看见你上了一辆公交车。我想追出去,可你嫂子——我前妻的嫂子——端着酒杯过来敬酒,把我拦住了。等我说完场面话跑出去,公交车已经开远了。我在酒店门口站了很久,久到所有客人都走了,久到你嫂子出来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什么,风大,迷了眼睛。”
他的手伸过来,很慢很慢,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覆上我的手背。
“后来我找过你。”他说,“我来过青塘镇两次。一次是你爸刚去世那年,我在村口看见你带着小麦在晒谷场上收稻子。你瘦了很多,头发用一根橡皮筋胡乱扎着,脸上全是汗。小麦那时候大概七八岁,光着脚跟在架子车后面,帮你推车。我在车里坐了一下午,没有下去。”
“第二次呢?”小麦问。
“第二次是前年。”沈秋声的声音更低了,“你妈在县城的超市当理货员,我远远地看过她一次。她穿着超市的红色马甲,站在梯子上往货架上摆东西。有个顾客冲她吼,说东西摆得太高够不着,她从梯子上下来,一边道歉一边帮人拿。我站在货架的另一头,隔着薯片和饼干看着她。”
他的手收紧了一些。
“那天回去以后,我跟我前妻提出了离婚。”
屋里安静下来。小麦把手伸过来,覆在他爸的手上。我的手被夹在中间,被两个男人的体温捂着,暖得发烫。
“小麦,”我说,“你回屋去,我有话单独跟他说。”
他看了我一眼,站起来,这回真的把里屋的门关严了。
我等那扇门关上,才把手从沈秋声手里抽出来。
“沈秋声,你今天来,到底想要什么?”
他蹲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我想要一个机会。”他终于说,“不是要你原谅,也不是要你接纳。就是一个机会——让我能光明正大地站在小麦身边,站在你身边。”
“你已经结婚了。”
“离了。”
“你还有两个孩子。”
“一个十三,一个九岁。跟着他们妈。”
“所以你抛下他们,跑来找我们?”
他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
“我没有抛下他们。离婚的时候,房子和存款都留给了他们。我净身出户,从头开始。现在在县城开了个小厂,做家具,刚有了起色。抚养费我一分不少地给,每个月按时打过去。”
他又握住我的手。这回我没有抽开。
“田颖,我用了三年把一切理顺。不是要你来接盘,是想干干净净地来找你。可我没想到,你已经替我养了十六年的儿子。”
“是我自己的儿子。”我说。
“是我们的儿子。”他纠正我,“你替他吃了十六年的苦,从现在开始,让我替他吃。”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厨房的水龙头还在滴水,滴答,滴答。
里屋的门开了。小麦端着一碗面走出来,面上卧着一个荷包蛋。
“妈,你先吃饭。”他把碗放在我面前,“你跟爸慢慢说,我去写作业了。”
他叫的是爸。
沈秋声的肩膀猛地抖了一下。
小麦转身进了里屋。这回门没关,我看见他坐在窗前的书桌旁,打开了台灯。灯光把他的侧影投在墙上,瘦瘦高高的,像一株正在拔节的桐树。
我把那碗面推到他面前。
“你先吃吧。我食堂吃过了。”
他没动筷子。
“沈秋声,”我说,“你知道小麦为什么姓田吗?”
他摇头。
“因为他姥爷说,这孩子是我们田家的根。他说小颖,别让孩子跟他爸姓,让他姓田。这样万一哪天你走了,我们田家还有他。”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喜欢情感轨迹录请大家收藏:情感轨迹录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我把碗往他面前又推了推。
“我爸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生个儿子。可他走的时候拉着小麦的手,说姥爷没遗憾了,姥爷有孙子了。”
沈秋声低下头,把脸埋进手掌里。他的肩膀一耸一耸的,没有声音。
我端起碗,慢慢吃面。面是小麦煮的,放了葱花和香油,荷包蛋煎得焦焦的,是我喜欢的火候。
吃完面,我把碗放下。
“沈秋声。”
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你说你开了个家具厂?”
“嗯。”
“在县城哪里?”
“城南。老农机厂那块。”
“生意怎么样?”
“还行。刚接了一个学校的订单,做一批课桌椅。”
我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我爸的遗像前,把香炉里的香灰拨了拨,点了三支香插上去。
“爸,”我心里说,“他来了。”
香火在黑暗里明灭着,像三只萤火虫。
沈秋声也站起来,走到我身后,对着我爸的遗像鞠了三个躬。
“叔,”他说,“我来晚了。”
香灰落了一小截。
小麦从里屋走出来,站在他爸旁边,也鞠了三个躬。
“姥爷,”他说,“我爸来了。”
那一刻,堂屋里的灯泡忽然亮了一下,比之前亮了许多。不知是电压稳了,还是我的错觉。
那天晚上,沈秋声没有走。我把老房子西屋收拾出来,铺了干净的床单。小麦把自己的枕头抱过去,说要跟他爸睡。
我站在西屋门口,看着他们父子俩并排躺着。小麦侧着身子,把手搭在他爸胳膊上,像小时候搭在他姥爷胳膊上一样。
“妈,”小麦叫我,“你也过来坐会儿。”
我走进去,在床沿坐下。
“妈,你说我长得像我爸,还是像姥爷?”
“都像。”我说,“眉毛像你爸,鼻子像你姥爷。”
“那脾气呢?”
“脾气像你自己。”
他笑了。沈秋声也笑了。西屋的灯光照在他们脸上,两张几乎一模一样的脸,笑起来都有浅浅的酒窝。
“小颖,”沈秋声忽然开口,“那年——我们分手那年,你说过一句话,你还记得吗?”
“不记得了。”
“你说,沈秋声,你走吧,你走了我就当你死了。”
床单被我攥出了一把褶子。
“现在呢?”他问,“现在还当我死了吗?”
小麦看着我。沈秋声看着我。窗户外面,桐花在夜风里簌簌地落着。
“没死。”我说,声音很轻,“活着呢。”
沈秋声的眼睛又红了。这个四十六岁的男人,今天在我面前红了三次眼睛。
“活着就好。”他说,“活着就有时间。”
小麦把手从爸爸胳膊上收回来,握住了我的手。
“妈,”他说,“明天我想带爸去给姥爷上坟。”
“好。”
“后天我想带爸去我们学校看看。”
“好。”
“大后天——”
“小麦,”沈秋声打断他,“不急。以后有的是时间。”
以后有的是时间。
这句话,迟了十六年,终于落在这间老房子的西屋里,落在桐花坠地的声音里,落在我和这个男人的对视里。
第二天早上,我被一阵香味熏醒。睁开眼,西屋的床空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厨房里传来声响。
我披衣走过去,看见沈秋声系着我爸的旧围裙,在灶台前煎荷包蛋。小麦站在旁边,端着盘子接。灶台上的锅里煮着面条,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起来了?”沈秋声回头看我一眼,“面马上好。”
他煎蛋的动作很熟练,锅铲翻了两下,一个两面金黄的蛋就卧进了盘子里。
“小麦说你喜欢吃焦一点的。”他说。
我倚着厨房的门框,看着他。围裙系在他身上有点小,带子在腰后打了个结。灶火映着他的脸,把眼角的皱纹映得更深了些。他低头往锅里磕第二个蛋的时候,后脑勺的头发里露出几根白。
十六年前,他还是个连面条都不会煮的年轻人。那时候我们在一起,我做饭,他洗碗,他说这辈子都学不会做饭。我说那你就找个会做饭的媳妇。他说我不要,我就要你。
后来他娶了别人。听说他前妻也不太会做饭,家里常年请着保姆。
可现在他站在我家漏水的厨房里,系着我爸的旧围裙,给我煎荷包蛋。
面条端上桌。三碗面,三个荷包蛋。他把自己碗里的蛋夹给小麦,小麦又夹回来,推了两个来回,最后落在桌上。
“爸,你吃。”小麦说,“我吃一个就行。”
沈秋声低头吃面,吃着吃着,一颗眼泪掉进碗里。他没有擦,就着那滴眼泪把面吃完了。
吃过早饭,我们三个人上山。
四月的后山,桐花开得漫山遍野。白的粉的,层层叠叠,把整座山裹成一朵巨大的云。我爸的坟就在桐树林边上,坟头长满了青草,草丛里开着几朵不知名的野花。
小麦把供品摆上,点了香烛。纸钱烧起来,灰烬被热气托着,飘飘悠悠升上去,和桐花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灰哪是花。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喜欢情感轨迹录请大家收藏:情感轨迹录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沈秋声跪下去,额头触地。
“叔,”他说,“我来晚了。你替我养了十六年孩子,我连一杯茶都没给你端过。”
他的声音闷在泥土里。
“小颖跟我说,你走的时候拉着小麦的手说,姥爷有孙子了。”他抬起头,看着墓碑上的字,“叔,你放心。从今天起,我替你照顾他们娘俩。”
风穿过桐树林,花瓣落了我们一身。
小麦走过去,把他爸扶起来。两个人并肩站在坟前,阳光从桐花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下山的时候,小麦走在最前面。十五岁的少年腿长脚快,一会儿就走出去老远。他站在山坡上回头喊我们,声音在山谷里回荡着,惊起一群鸟,扑棱棱飞过头顶。
沈秋声站在我旁边,看着儿子的背影。
“小颖,”他说,“十六年了,你怨过我吗?”
我看着远处。青塘镇的屋顶在桐花间露出一角,炊烟袅袅升起来。
“怨过。”我说,“小麦半夜发烧,我一个人背着他走十里路去卫生所的时候,怨过。他上幼儿园,别的孩子都有爸爸接,他问我爸爸去哪儿了的时候,怨过。我爸走的那天,他握着我的手说小颖,爸对不住你的时候,最怨。”
沈秋声没有说话。
“可后来就不怨了。”我继续往前走,桐花在脚下沙沙作响,“怨一个人太累了。我要上班,要带小麦,要照顾我爸。没有力气怨。”
他跟上我,和我并排走着。
“那现在呢?”
“现在?”我偏过头看他,“现在看你系着我爸的围裙煎蛋,觉得有点好笑。”
他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笑容在他脸上荡开,把眼角的皱纹挤得更深了。
“那就多看看。”他说,“以后天天系给你看。”
下山的路很长。桐花一直落,落在我肩头,落在他头发上,落在我俩之间那段不远不近的距离上。
走到村口的时候,张婶又倚在门框上嗑瓜子。看见我们三个人一前一后走过来,她的瓜子壳掉了一地。
“小颖啊,”她把我拉到一边,压低声音,“那个人真是小麦他爸?”
“嗯。”
“那他现在——”
“离了。回来找我们。”
张婶的嘴张成了一个o型。半天才合上,又嗑了一颗瓜子。
“也好,”她说,“也好。你吃了这么多年苦,也该轮到他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张婶把瓜子壳吐掉,拍了拍我的手背。
“小颖,你爸要是还在,看见今天这样,肯定高兴。”
我鼻子一酸。
“张婶,你帮我看着点小麦,我跟沈秋声去趟县城。”
“去吧去吧。小麦我替你看着。”
我让小麦去张婶家待着,跟沈秋声上了那辆黑色轿车。车里有一股淡淡的烟草味,后视镜上挂着一枚平安符,红绳已经褪了色。
“你抽烟了?”我问。
“戒了。”他说,“戒三年了。车里这味道散不掉。”
他发动车子,驶出村口。青塘镇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片桐花的颜色。
车子开上通往县城的大路。路两边的梧桐树新叶初发,嫩绿嫩绿的,在风里翻着白肚皮。
“去哪儿?”他问。
“去你厂里看看。”
他没说话,打了转向灯,车子拐进一条窄路。路两边是些老旧的厂房,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红砖。有几间已经废弃了,窗户玻璃碎了一半,门板上长出了青苔。
他的家具厂在最里面。一间改建过的厂房,门口挂着一块木牌,写着“秋声木业”四个字。字是他自己刻的,我认得他的笔迹。
厂里不大,十来台机器,五六个工人。堆着一些半成品的桌椅板凳,空气里弥漫着木屑和油漆的味道。
“刚开始做,规模小。”他有些不好意思,“等这批课桌椅交了货,资金周转开了,我想再添两台设备。”
我走进去,摸着那些刨光的木板。木纹在掌心下起伏,温温的,带着树木残余的生命。
“沈秋声。”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