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4章 他家的狗断了一条腿(1 / 2)
一
我至今还记得那个下午的阳光,白花花地铺在李家堂屋的水泥地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订婚宴的菜已经上了三道,凉拌黄瓜、卤牛肉、油炸花生米,摆在那张擦得发亮的八仙桌上。我妈坐在我右边,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正跟李婶商量着“下个月初八好日子”的事。李婶的手在围裙上反复擦着,嘴里应着“好好好”,眼角的皱纹挤成了一朵花。
李建国坐在我对面,穿着那件新买的蓝色衬衫,领口的标签还没来得及剪,露出一小截白色的边。他朝我笑了笑,露出两颗略黄的门牙,伸手给我夹了一块牛肉。
“吃,别客气。”
我盯着碗里那块牛肉,肥瘦相间的纹理在灯光下泛着油光。他说“别客气”的时候,语气熟稔得像是我们已经过了一辈子。可我心里翻涌上来的,不是什么甜蜜,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堵。
我田颖,今年二十六,在盛华实业有限公司做行政主管。说白了就是个夹在老板和员工之间的受气包,每天处理不完的考勤表、报销单、还有各种鸡毛蒜皮的纠纷。工资不高不低,四千八一个月,在我们这个小县城算体面了。我妈常挂在嘴边的话就是:“女孩子家,差不多就行了,别太挑。”
我挑吗?
我在心里问过自己很多遍。我不挑。我没要求对方有房有车,没要求彩礼十八万八,没要求什么公务员事业编。李建国是李婶介绍的,在县城南边开了一家修车铺,个子不高,话不多,看着老实。我妈说老实好,老实不会欺负你。
我们处了八个月。八个月里,我们看了四场电影,吃了六次饭,逛了两次街。每次约会他都穿那件灰夹克,说话之前先笑,笑完再开口。他从不问我喜欢什么,也不说自己的事。我试着找话题,问他修车的事,他说“就那样”;问他以前的事,他说“没什么好说的”。
我以为所有的恋爱都是这样平淡的。电视剧里那些轰轰烈烈都是骗人的。我妈说了,过日子就是柴米油盐,哪有那么多风花雪月。
可就在订婚宴上,就在那道卤牛肉摆上桌的时候,我突然想起了一件事——他家的狗。
那条黄狗我见过两次。第一次是去他家吃饭,一条土狗拴在院子里,瘦得肋骨一根根凸出来,看见人也不叫,就趴在地上,两只眼睛湿漉漉地看着我。我蹲下来想摸它,它缩了一下,身子往后退,铁链子哗啦啦响。李婶从厨房探出头说:“别理它,脏。”
第二次是上个月,我又去他家。狗还在,但右前腿瘸了,悬在半空不敢着地,三只脚一跳一跳地走。我问李婶狗腿怎么了,李婶说“不知道,自己摔的吧”。李建国在旁边没吭声。
我当时没多想。可现在坐在订婚宴上,我脑子里全是那条狗的样子——它看我时的眼神,那种小心翼翼的、带着讨好的、又藏着恐惧的眼神。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一条拴在院子里的狗,能怎么摔断腿?
“颖颖,发什么呆呢?快给长辈们敬酒。”我妈推了我一下,把一杯啤酒塞到我手里。
我站起来,手有点抖。杯子里的啤酒晃了晃,溅出几滴落在桌面上。我看着坐在对面的李建国,他正夹着一粒花生米往嘴里送,咀嚼的动作很慢,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建国,”我叫他,“你家那条狗,腿到底怎么断的?”
桌上突然安静了。
李建国嚼花生米的动作停了,嘴唇微微张开,露出里面嚼了一半的碎屑。李婶的脸僵了一下,随即堆起笑:“哎哟,一条狗嘛,管它干什么——”
“我问的是他。”我盯着李建国,声音比我自己想象的还要平静,“你说,狗腿怎么断的。”
李建国放下筷子,搓了搓手。他的手指很短,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油渍,怎么也洗不干净的那种。他看了他妈一眼,又看我,嘴唇动了动:“就……不小心弄的。”
“怎么个不小心法?”
“颖颖!”我妈扯我的袖子,声音压低了,“你干什么?坐下!”
我没坐。
李建国的脸色变了,从那种木讷的老实变成了一种说不出的阴沉。他抿了抿嘴,声音粗了些:“一条狗而已,你较什么真?”
“我在问你,狗腿怎么断的。”
“踢的。”他突然提高了声音,像是被我逼急了,“踢了一脚,行了吧?狗不听话,踢一脚怎么了?你审犯人呢?”
八仙桌上坐着的亲戚们面面相觑。我二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二姨夫拉住了。李婶站起来,打圆场地笑:“男人嘛,脾气大点正常,又不是打人——”
“今天能踢狗,明天就能踢人。”我把杯子放在桌上,啤酒又晃出来一些,“妈,这婚,我不订了。”
全场炸了。
我妈腾地站起来,脸涨得通红:“田颖!你疯了?你知不知道为了今天——”
“我知道。”我打断她,“你准备了半个月,请了二十桌客,买了三斤糖两斤瓜子。妈,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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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转身往外走。身后是李建国摔筷子的声音,是李婶尖着嗓子喊“什么人嘛”,是我妈带着哭腔追出来的脚步声。我走出堂屋,走过院子,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那条黄狗还拴在院子角落,三只脚站着,歪着头看我。它的右前腿悬在半空,微微发抖。阳光照在它身上,皮毛干枯发黄,肋骨一根根数得清楚。
我蹲下来,解开了它的铁链。
“你干什么?”李建国站在堂屋门口,脸黑得像锅底。
我没理他,牵着狗往外走。狗一瘸一拐地跟着我,铁链在地上拖出哗啦啦的声音。李婶追出来骂:“一条瘸狗你也要?拿走拿走,省得碍眼!”
我妈追上来拽我的胳膊,指甲掐进我的肉里:“你给人家道个歉,就说一时糊涂——”
“妈,”我看着她,眼眶热了,“我二十六了,不是十六。我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我把狗牵上了我的车。那是一辆开了五年的白色飞度,后座套着碎花坐垫,狗上去的时候犹豫了一下,趴下去的时候轻轻哼了一声,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安心躺着的地方。
我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看见我妈站在李家门口,一只手捂着嘴,一只手在挥,不知道是让我回来还是让我走。李建国已经转身进了屋,李婶还在骂骂咧咧。阳光白得刺眼,晒得水泥地发烫。
车开出村口的时候,我眼泪才掉下来。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我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我妈说“别太挑”,可有些事,不是挑不挑的问题。是一个人值不值得的问题。一条狗不会说话,不会告状,不会反抗,你对它做的事,就是你的良心。
后座上的狗动了动,把头搭在靠背上,湿鼻子蹭了蹭我的耳朵。
“没事,”我对它说,也对我说,“咱们走。”
二
回到县城租的房子,已经是下午四点多。那间房在老旧小区的六楼,没有电梯,一室一厅,月租六百。我牵着狗爬楼梯,它三条腿一跳一跳地往上蹦,爬到三楼就喘得厉害,趴在地上不肯动了。我蹲下来看它的右腿,膝盖那里肿了一圈,皮毛下面能摸到骨头错位的痕迹。
“得去医院。”我跟它说。
它看着我,尾巴摇了摇,幅度很小,像是试探。
宠物医院在建设路上,离我住的地方两条街。医生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姓周,看着不到三十,说话轻声细语的。他摸了摸狗的腿,皱了皱眉。
“断了至少两个星期了,没接上,骨痂都长歪了。”他抬头看我,“要重新打断接上,手术费加住院,大概三千到五千。”
我摸了摸口袋。工资卡里还有八千多,是攒着想换手机的。
“做。”我说。
周医生看了我一眼,没多问。他让助手把狗抱进去,又问我叫什么名字、狗叫什么名字。
“田颖。狗……还没名字。”
“那你给它起一个,要建档案。”
我想了想,想不出什么好听的名字。以前没养过狗,不知道起名这事这么难。最后我说:“就叫大黄吧。”
周医生笑了一下,没说什么。
大黄的手术做了两个多小时,我在外面等的时候刷了刷手机。微信上有十七条未读消息,大部分是我妈发的。前几条是语音,我点开来听,是她带着哭腔的骂声:“你个死女子,你把我的脸都丢尽了!”“你让人家怎么说我?说我养了个神经病女儿!”“一条狗比你的婚事还重要?你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后面的几条变成了文字,语气也软了些:“颖颖,你李婶说了,建国就是脾气急了点,人还是好的。”“你回来道个歉,这事就过去了,行不行?”“你都二十六了,再挑就真剩下了。”
我没回。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膝盖上,盯着手术室的门发呆。
门上的红色指示灯亮着,像一只闭着的眼睛。我想起李建国的眼睛,小小的,眼白有点浑浊,看人的时候总像是在打量什么。他对我好的时候什么样?我努力回忆,发现想不起来什么具体的事。他没送过我花,没说过什么好听的话,甚至连我生日都是过了三天才想起来,发了个五块二的红包,备注写着“忘了,补上”。
五块二。
我当时还觉得他实在,不搞那些虚头巴脑的。现在想想,不是实在,是压根没把你放心上。
手术做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大黄被抱出来,右腿缠着白色的绷带,麻药还没完全退,眼睛半睁半闭的,舌头歪在嘴边。周医生交代了一堆注意事项:不能让它乱动,一个星期后来复查,按时吃药,注意伤口别感染。
我交了三千二百块,把大黄抱回家。它比看起来重,抱着爬六楼的时候我腿都在抖。进了门把它放在沙发上,它哼了一声,鼻子动了动,眼睛慢慢睁开,看了我一眼,又闭上了。
那天晚上我没怎么睡。大黄半夜醒了一次,大概是因为疼,呜呜地叫。我起来给它倒水,它不喝,就看着我,眼神里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又出来了。我伸手摸了摸它的头,它愣了一会儿,慢慢把头靠在我手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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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用怕,”我跟它说,“我不会踢你。”
它的尾巴摇了摇,这次幅度大了些。
第二天上班的时候,我顶着两个黑眼圈进了办公室。盛华实业的办公楼在开发区,三层小楼,外面看着还行,里面就是普通写字间的样子。我在二楼最里面那间,门上贴着“行政部”三个字,字迹已经褪色了。
推门进去,刘姐已经到了,正对着小镜子涂口红。她比我大八岁,是部门的老员工,什么都知道,什么都管,嘴也碎。看见我就哎哟一声:“田颖,你这脸怎么了?被人打了?”
“没,没睡好。”
“我听说了啊,”她放下口红,压低声音,“你昨天订婚宴上跑了?为了条狗?”
我愣了一下。这小县城真是藏不住事,才一晚上就传开了。
“是退了婚,不是跑了。”我把包放下,打开电脑,“狗的事只是原因之一。”
“啧啧,”刘姐摇头,“你妈得气坏了吧?我跟你说,女人啊,别太犟。差不多就行了,你以为你还是十八呢?”
我没接话。这种话我听太多了,从二十四岁开始,身边的每一个人都在告诉我“差不多就行了”。可什么叫差不多?差不多的意思是,你明明心里不舒服,但你要忍着;你明明觉得不对,但你要假装对;你明明想要一个最起码的尊重,但别人告诉你那不重要。
九点钟开晨会,老板赵总坐在长桌那头,翻着手机,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堆“这个季度业绩下滑”“大家要努力”“我压力也很大”之类的话。开完会他把我和销售部的孙明叫住,说有个大客户要来考察,让我准备接待方案。
“田颖,这事你负责,孙明配合。客户很重要,别搞砸了。”赵总说完看了我一眼,“听说你昨天订婚了?恭喜啊。”
“没有,”我说,“退了。”
赵总愣了一下,孙明也愣了一下。我没解释,转身回了办公室。
中午吃饭的时候,孙明端着餐盘坐到我对面。他三十出头,长得还行,就是嘴太贫,公司里人缘不错,但风评一般——据说谈过好几个女朋友,都没成。
“听说你为了一条狗退婚?”他扒了一口饭,含含糊糊地问。
“你也听说了?”
“这县城才多大?你妈昨天在李家门口哭的事,半个城都知道了。”
我筷子顿了顿。我妈哭了?她向来要强,从不当人面掉眼泪。
孙明看我脸色不对,换了个话题:“客户的事,你有什么想法?对方是宁城来的,姓顾,顾氏集团的少东家。赵总说得跟伺候祖宗似的。”
“顾氏集团?”我皱了皱眉,“咱们这小公司,人家能看上?”
“谁知道呢,说是来考察什么供应链合作。反正赵总打了鸡血一样,你方案做好点。”
我没再说话,低头吃饭。脑子里乱糟糟的,我妈的眼泪、大黄的腿、李建国的脸、刘姐那句“差不多就行了”,搅在一起,像一锅煮烂的粥。
下午快下班的时候,我妈来了电话。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颖颖,”她的声音沙哑,像是哭过很久,“你回来一趟。”
“妈,我——”
“你回来。”她打断我,“你爸从工地回来了,你跟他解释。”
我爸在省城的工地上做钢筋工,常年不回家,一年也就过年见一面。他回来,说明我妈是真急了。
“好,我晚上回去。”
挂了电话,我给大黄添了水和粮,摸了摸它的头。它今天精神好了一些,能自己站起来走两步了,但还是三条腿跳。我出门的时候它看着我,没有叫,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
开车回村要四十分钟。天已经黑了,乡道上的路灯隔很远才有一盏,光晕昏黄,照着两边黑黢黢的杨树。我把车窗摇下来一点,风灌进来,带着地里庄稼的味道。
到家的时候,堂屋的灯亮着,门开着。我爸坐在桌边抽烟,烟灰缸里已经有三四个烟头。我妈在厨房热菜,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很响,带着一股怨气。
“爸。”我喊了一声。
我爸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把烟摁灭了。他比过年的时候又瘦了一些,脸上的皱纹更深了,手上全是老茧和伤疤。他今年五十三,看着像六十三。
我妈端着菜出来,一盘炒白菜,一碗鸡蛋汤,还有早上剩的馒头。她把盘子往桌上一顿,坐下来就开始抹眼泪。
“你说你,啊?好好的亲事,你给退了。人家建国哪点不好?有手艺,能挣钱,家里盖了楼,就你一个儿媳妇,你嫁过去就是享福的——”
“妈,”我打断她,“他踢狗。”
“踢狗怎么了?”我妈声音尖了起来,“狗是畜生,踢一脚怎么了?你为了一条狗,把一辈子的大事给毁了?”
“今天踢狗,明天就踢人。”
“你——!”我妈气得拍桌子,“你胡说八道!建国不是那种人!”
“你怎么知道?”我看着我妈,“你跟他过过日子?你被他踢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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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妈噎住了,张着嘴说不出话。
我爸一直没吭声,这时候咳嗽了一声,开口了:“颖颖,你妈说得有道理。你都二十六了,村里跟你一样大的姑娘,孩子都会打酱油了。你到底想找个什么样的?”
“爸,我不是不想嫁人。我就是不想嫁一个……不对的人。”
“什么对不对的?”我爸皱眉头,“过日子就是过日子,哪有那么多对不对?你妈嫁给我的时候,我连个自行车都买不起,不也过了二十多年?”
“那你们过得好吗?”我问。
这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堂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灯泡嗡嗡的声音。我妈不哭了,愣愣地看着桌面。我爸的脸白了,又红了,嘴唇哆嗦了几下,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小时候的记忆里,我爸很少在家。他总是在外面打工,过年回来住几天又走。我妈一个人种地、喂猪、带我,还要伺候爷爷奶奶。我见过我妈躲在灶房里哭,见过她跟我爸在电话里吵,见过她一个人背着生病的我去卫生院,在雨里走了四十分钟。
但她从没说过一句后悔。
“爸,妈,”我站起来,“我不是不懂事。我就是想找一个……起码知道疼人的人。不是疼我,是疼一个不会说话的东西。一条狗他都下得去脚,你让我怎么相信他会对我好?”
我拿起包,往外走。
“你干什么去?”我妈追出来。
“回去,明天还要上班。”
“吃了饭再走——”
“不吃了。”
我发动车子的时候,从后视镜里看见我妈站在门口,手在围裙上擦着,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叹了口气,转身进了屋。
我爸没有出来。
回去的路上,我开得很慢。乡道上没有别的车,只有我的车灯照着前面一小段路。我突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心里那种被什么东西压着的、喘不上气的感觉。
所有人都告诉我应该怎么做,但没有一个人问我想要什么。
到家的时候快十点了。我开门的时候听见大黄在沙发上动了动,尾巴敲在靠垫上,发出轻轻的噗噗声。我打开灯,它抬起头看我,眼睛亮亮的。
我走过去坐在它旁边,它把头搁在我腿上,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呜声。我摸着它的毛,从头顶顺着背脊一路摸下去,摸到它断腿的地方,绷带下面的骨头已经接上了,但还是肿的。
“大黄,”我说,“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
它当然不会回答。它只是把脸埋进我的掌心里,鼻子湿漉漉的,呼吸温热。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一条黄狗在田野上跑,四条腿都是好的,跑得飞快,尾巴竖得高高的。它在金黄色的麦田里窜来窜去,时不时回头看我一眼,像是在说“快来啊”。
我在梦里笑了。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小块。
三
接下来的一周,我过得很平静。白天上班,晚上回家喂狗、换药、陪它做康复训练。周医生说可以慢慢让它用受伤的腿着地了,我就每天扶着它走几步。一开始它不肯,一着地就缩回去,后来慢慢习惯了,能撑着走个三五步。
我给它买了一个小皮球,黄色的,跟它的毛色差不多。它不会玩,就叼着球趴在那里,我伸手去拿它也不给,就含着,眼睛看着我,尾巴摇得飞快。
“你这狗,”周医生在复查的时候说,“恢复得比预想的好。你是第一次养狗?”
“嗯。”
“养得不错。”他笑了笑,推了推眼镜,“它信任你。”
信任。这个词让我愣了一下。
大黄信任我。它不知道我是什么人、做什么工作、一个月挣多少钱,它只知道我把它从铁链子底下解开了,带它看了医生,给它买了小皮球。它就把所有的信任都给了我,毫无保留。
可我呢?我把信任给了谁?
李建国?我连他的狗都不如。狗还知道怕他,我却差一点嫁给他。
想到这里,我后背一阵发凉。
周五下午,赵总在群里发消息,说顾氏集团的人周一过来,让所有人周末加班准备。行政部要负责接待、会场布置、餐饮安排,事无巨细全归我管。
我加了两天班。周六布置会议室,摆桌牌、调投影、试音响,刘姐在旁边刷手机,偶尔抬头说一句“那个花放歪了”。周日确认菜单,客户指定要清淡的,我把原来的红烧鱼改成清蒸的,把辣子鸡换成白切鸡,又加了一道排骨莲藕汤。
孙明过来看了一眼菜单,说:“你挺细心的。”
“工作而已。”
“听说你最近天天回家喂狗?比养孩子还上心。”
“它需要我。”
孙明看了我一眼,眼神有点奇怪,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周一早上,我穿了那套深蓝色的西装裙,化了淡妆,提前一个小时到公司。检查了一遍会议室,又确认了一遍菜单,站在门口等着。
九点半,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停在公司楼下。赵总带着几个部门经理迎出去,我跟在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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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门打开,下来几个人。走在最前面的男人个子很高,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结实的手腕。他大概三十五六岁,五官轮廓很深,眉骨高,眼睛不大但很有神,看人的时候像是能把你看透。
顾衍之。顾氏集团副总,据说是从基层一步步做上来的,不是那种靠爹的富二代。
赵总迎上去握手,满脸堆笑:“顾总,欢迎欢迎!”
顾衍之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个人。扫到我这里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特别的表情,只是微微点了下头,就跟着赵总进了大楼。
我在后面跟着,心里松了一口气。这种大人物,最好别注意到我,安安静静把工作做好就行。
上午是参观工厂和开会。顾衍之话不多,但每个问题都问在点子上。他在车间里转了一圈,指出三条生产线的问题,把生产部经理问得满头大汗。回到会议室,他翻开我们的资料,看了几页,皱了下眉头。
“这个数据有问题。”他指了指报表上的一个数字,“你们去年的产能统计,跟实际出货量对不上。”
赵总脸色变了,瞪了一眼生产部经理。生产部经理支支吾吾地说可能是统计口径的问题。
“口径问题?”顾衍之的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像是钉子,“你们的统计口径一年能变三次?那你们的管理水平,我得重新评估了。”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我坐在角落里做会议记录,手心里全是汗。
中午吃饭的时候,赵总让我负责陪客户。我安排了公司附近最好的饭店,一个包间,点了六菜一汤。顾衍之坐在主位上,不怎么动筷子,偶尔夹一筷子青菜,喝两口汤。
“田主管,”他突然开口,“你在公司多久了?”
“三年了,顾总。”
“三年。”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想什么,“你是本地人?”
“对,就是这县城的。”
“那你知道附近有没有什么安静的地方?我想下午出去走走,不想到处都是人。”
我想了想:“城南有个湿地公园,人不多,环境还可以。”
“你能带路吗?”
我愣了一下,看向赵总。赵总使劲给我使眼色,意思很明显——答应他。
“好的,顾总。我下午安排一下工作就带您去。”
下午两点,我开着自己的飞度,载着顾衍之去湿地公园。后座上还有大黄掉的一撮毛,我偷偷捡起来塞进口袋里。
车上的气氛有点尴尬。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也没主动找话说。音响关了,空调开得很小,车厢里只有发动机的嗡嗡声。
“你的车,”他突然说,“有点旧了。”
“嗯,开了五年了。”
“为什么不换?”
“没钱。”我说完就后悔了,这回答太直白了。
顾衍之倒是笑了一下,很淡,嘴角微微一弯:“你倒是实在。”
湿地公园在县城南边,沿着河滩修的,有大片的芦苇和几个浅浅的水塘。下午的阳光很好,但不热,风吹过来带着水汽,凉丝丝的。我停好车,跟他沿着木栈道走。
他走得很快,步子大,像是有目的地在赶路。我跟在后面,高跟鞋踩在木板上笃笃响,有点吃力。
“你养狗?”他突然问。
“啊?”我愣了一下,“您怎么知道?”
“你车后座有狗毛,还有一个小皮球。”
我没想到他观察得这么仔细。
“嗯,养了一条。捡的,腿断了,在养伤。”
“腿断了?”他放慢了脚步,侧头看我,“怎么断的?”
“被人踢的。”
他没说话,走了一段,才开口:“你捡的?”
“对。本来是别人家的狗,我看不下去了,就带走了。”
“为了这个得罪人了吧?”
我苦笑了一下:“得罪了我妈。”
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望着远处的芦苇荡。风吹过来,芦苇花絮飘在空中,像一层薄雾。阳光打在他侧脸上,轮廓分明,下颌线很利落。
“我妈以前也养狗,”他说,声音低了些,“一条白色的土狗,叫什么名字来着……我忘了。小时候家里穷,狗跟着我们吃糠咽菜,瘦得皮包骨头。后来我爸工地出了事,家里实在揭不开锅,我妈把狗卖了,换了五十块钱。”
他停了一下。
“我哭了一晚上。从那以后,我再也没养过狗。”
我没有接话。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这种人的故事,听起来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但又莫名地熟悉——穷,谁没穷过呢?我小时候,我爸一个月的工钱才八百块,我妈为了省两块钱的公交车费,走一个小时去镇上买菜。
“你那条狗,”他转过头看我,“现在怎么样了?”
“好多了,能走路了。周医生说再养一个月就能跑。”
“周医生?”
“宠物医院的,姓周。人很好,对大黄很耐心。”
“大黄?”
“就是我的狗。”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名字是随便起的,我起名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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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衍之看着我的表情,嘴角弯了弯,这次笑的时间长了一点。
“你这个人,”他说,“挺有意思的。”
我愣了一下。这句话从一个大集团的副总嘴里说出来,我不知道是夸还是什么。
回去的路上,他没再说话,但也没有之前那种疏离感了。我开车的时候从后视镜里看了他几眼,他靠在副驾驶座上,闭着眼睛,睫毛很长,投下一小片阴影。
送到公司楼下,他下车的时候说了句:“明天还麻烦你带路,我想去你们这边的老街看看。”
“好的,顾总。”
他走了几步,又回头:“不用叫我顾总,叫名字就行。”
“顾……衍之?”
“嗯。”他点了点头,大步流星地进了大楼。
晚上回家,大黄在门口等我。它已经能站起来迎接我了,虽然右腿还是有点瘸,但尾巴摇得像风扇。我蹲下来抱了抱它,它舔了舔我的下巴,舌头湿漉漉的。
“大黄,”我坐在地上,把它搂在怀里,“今天遇到一个人,他说我挺有意思的。”